林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条缝。
桂花香和米糕的热气扑出来,甜味在咸湿的晨雾里劈开一条路。
陈九在旁边愣了一下,用闽南话嘟囔了一句:“阮母讲,咸茶甜糕,活路才齐整。”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苏半山笑了,周世安也笑了。
公主没听懂,但她看见陈九把那块碎瓷片按在胸口,像是在应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约。
周世安走过来,把扇子插回腰间,拍了拍。
“林远,我表兄的扇子,你带着。
风大的时候,拿出来扇一下,就当他在后面推你一把。”他没说“一路顺风”。
他说的是:“路头还长,慢慢走,莫急。”最后三个字是纯正的苏州话,软得不像一个守备嘴里说出来的,像一句家训。
陈九的老娘被苏半山扶着,朝船的方向伸着手。
她看不见船,但她听得见号角声。
那号角声和她儿子三年前被绑上船时是同一种频率。
三年前她站在这里,听的是儿子离开的声音。
三年后她站在这里,听的是儿子出发的声音。
她分得清。
她没有挥手。
她只是伸着手。
雾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带走。
苏半山低头,听见她用闽南话说了三个字,很轻,像是说给雾听的:“路头长。”
他替她补了后半句,也用闽南话,但他用的是官话的尾调,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说这句:“……莫惊惶。”
陈九在船上蹲下去,把那块碎瓷片按在胸口,应了一声。
没有声音,但他的手按得很重,像是在给瓷片留一个他还会回来的温度。
船队驶出港口。
岸上的房屋变成线条,线条变成点,点消失在晨雾里。
江面开始变宽,水的颜色从浑黄变成了青灰,又从青灰变成了深蓝。
长江口到了。
浑黄与碧蓝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巨龙在船底翻身。
长江水带着泥沙,来自云南的鸡足山脚下、来自苏州的枫桥边、来自南京的秦淮河底。
海水是蓝的,深不见底,连着满剌加的灯塔、旧港的红树林、锡兰的佛牙寺金顶。
两条血脉在这里交汇,再一同流向更远的地方。
三
林远站在船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六块瓷片。
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船工、沈丝匠。
六块并排,都带着体温。
他的拇指从第一块滑到第六块,又从第六块滑回第一块。
号角声又响了一次。
三长两短,和第一次一样的节奏。
但这一次他听出了不同——第一次是“起锚”,第二次是“出港”。
中间隔了一炷香的时间,船队已经走完了从泊位到航道的全部距离。
他把六块瓷片在掌心排成一条线,从左手排到右手,又从右手排回左手。
排了三遍,每一遍都落回同一个位置。
六块瓷片,六条命。
他把它们按回胸口,按在心跳的位置。
沈映月走到他身边,手搭在船舷上,正好压在他刚才放过瓷片的位置。
“怕吗?”她问。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海平线上那道正在变宽的金线,想了很久。
“怕,”他说,“怕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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