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时三刻。
林远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他刚把刘若愚的灯芯捻进灯盏时,食指被新捻的麻线割了一下。
血珠刚渗出来就被桐油裹住,凝在半空中,像一粒还没来得及落地的计时。
他的拇指被割破了,麻线上沾着一丝暗红,但他没有擦。
沈映月站在他身后。
她在数。
从栈桥到跳板,七步。
他的脚步比三个月前重了,不是身体重,是怀里多了一个人的灯。
她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后颈肌肉忽然收紧。
数到第四步的时候,那收紧没有松。
第五步,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第六步,他把两盏灯并排放平,让它们在他手里找到平衡。
第七步,他踏上甲板,肩膀才终于落下去。
七步。
三步确认敌人,七步走进战场。
她记住了这个数字。
她记住的是他走过去的方式,和三个月前从鉴真堂走回太仓时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的是“等我回来”的路,今天他走的是“我会回来”的路。
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挑着担子经过栈桥,在苏半山旁边停下来,往瓦罐里看了一眼。
“老苏,你这茶煮了一夜了,还没倒?”
苏半山头也不抬:“倒什么,还有一口。”
老汉没再说话,挑着担子走了。
担子在他肩上晃了两下,水汽从锅里冒出来,在晨雾里拉出一道极细的白线,像是给栈桥画了一条分界线。
他走过去之后,那条白线还悬在空气里,被海风慢慢吹散。
林远看着那条白线散尽,才把两盏灯并排提在手里,感觉了一下重量。
一盏重一些,灯芯是旧的,被海风浸过;一盏轻一些,灯芯是新的,还没走过路。
一盏刻着“林”,一盏刻着“刘”。
两盏灯,两个人,同一条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刘若愚就在船上。
瓷片替他认出了他。
二
号角声响起。
三长两短。
林远站在船头,把两盏灯递给水手。
水手把灯挂上桅杆,一盏刻着“林”,一盏刻着“刘”。
两盏都亮着。
火苗在晨风里朝同一个方向偏,东南风,正对着大海。
两团火苗的倾斜角度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阵风同时吹动。
新捻的灯芯在风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像一根针在布面上划了一道口子。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
苏半山还站在栈桥上,手里提着破瓦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林远。
“陈九他老娘连夜做的,说怕你在海上饿着。”他顿了顿,“她说,如果那个姓刘的在船上,就给他也尝一块,告诉他桂花糕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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