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龙江关的晨雾还没散尽。
林远伸手摸了一下船板——凉的,湿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他的手指在船板上停住了。
他摸到一处刻痕——不是匠人的标记,是船工留下的。
两道刻痕叠在同一个位置,一道浅、一道深。
他的手指沿着浅的那道走了一遍——收刀往上挑了半厘。
然后沿着深的那道走了一遍——往下压,不拖尾。
两道刻痕从同一个原点分岔,一道往左,一道往右。
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块木头面前,各自划了一刀。
浅的那道他认出来了。
深的那道——他没见过的笔迹。
但它的终点处,木料有一个极浅的凹陷,像是刻完之后又用刀尾按了一下。
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他的手指在那个凹陷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类似的凹陷。
在刘若愚自供状最后一页的血渍旁边,也有一个凹陷——笔尖在纸面上停过之后留下的坑。
那个凹陷的方向和这个一致。
都是往下。
但他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收回手。
船板上的湿气在他掌心里留下一个完整的掌印,掌印的边缘刚好覆盖了两道刻痕的起点。
同一个原点,被他的掌心盖住了。
他站在宝船厂的栈桥上,看着正在建造的新宝船。
船比天元号更大,九根桅杆已经立起来了。
船头雕着虎头,虎口大张,牙齿一颗一颗。
虎眼还没刻——匠人说,最后一道工序要等起航那天早上由郑公公亲自点睛。
木屑飞溅。
远处传来工匠的号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块瓷片——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陈九。
五块并排,凉的。
他又摸了摸罗盘。
螺钿的光泽又暗了一些。
他还要走。
鸡足山还没到。
建文帝还在抄经。
船板上那道深痕还没人认领。
二
郑和在龙江关官署里等他。
官署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从南京一直画到天方,标着占城、旧港、满剌加、锡兰、古里,还有更远的地方——忽鲁谟斯、天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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