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桨声欸乃,从雾里传过来。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枫桥的晨雾还没散尽,乌篷船在运河上缓缓行驶。
船头切开水面,涟漪荡开去,拍在两岸的石阶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
苏州到了。
林远站在船头,把手伸进河水里。
水是凉的,但流过指缝的时候,有一瞬间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凉,是一种极细的涩。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指腹上滑过去,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极轻的拖痕。
他把手收回来,水珠从指尖滴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涩,不是水渍,是丝的触感。
他搓了一下指尖,那层涩没有立刻散。
它在那里停了几个呼吸,然后慢慢褪去。
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沈映月看见他在看自己的手指。
“你摸到了苏州的丝。”她说。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绣绷。
她的右手已经不吊布条了,手背上的红印也淡了,从鲜红变成粉红,再变成一道极细的白色凸痕。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把右手藏在袖子里。
她看着运河两岸的房屋,没有说话。
“三年了。”林远说。
“嗯。
三年没回来。”
远处传来寒山寺的钟声,一声一声,在晨雾里回荡。
沈映月闭上眼睛,听着那钟声。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枫桥,指着寒山寺说:“月儿,那钟声响了一千年。
你听,它在说什么?”她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她听懂了。
船靠岸了。
林远先跳上码头,伸出手。
沈映月没有接,自己跳了下来。
她的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不是没站稳,是不习惯被人扶。
那一下僵直只有半个呼吸。
然后她松开了,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码头上,抬头看着枫桥的石栏——那上面刻着一排极小的字,是父亲带她来那一年刻的:“怀瑾携女映月游枫桥。
永乐元年秋。”她的手指沿着那些字慢慢摸过去。
石栏被六百年的风雨磨得光滑,但刻痕还在。
她的指腹在“怀瑾”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比她预想的深。
她父亲刻这些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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