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更鼓敲过三下。
亥时。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距离宝船起锚还有四个时辰。
这是他们在南京的最后一夜——也许,是七个人聚在一起的最后一夜。
巷子口,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
他的担子已经挑起来了,但停下来看了一眼鉴真堂门口那七个人。
他看了两个呼吸,然后放下担子,从锅里舀出最后一碗馄饨汤,端到鉴真堂门口的石阶上,放下,转身走了。
汤还在冒热气。
没有人说谢谢。
但苏半山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汤——葱花浮在汤面上,被夜风吹得打转。
他伸手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让每个人都能看见那碗汤。
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在来来往往,琵琶声从水面飘过来,断断续续,像在说:该走了。
该走了。
林远把最后一只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不是听声音,是等涟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六块瓷片在怀里,隔着衣服硌着胸口。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太仓底舱醒来的那个早晨,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手上全是绳子勒出的血痕,没有一块瓷片,眼睛里全是恐惧。
现在瓷片有了,血痕还在——但已经不是被绑出来的了。
是他自己摸瓷片摸出来的。
七个人围坐在鉴真堂门口。
没有人说话。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苏半山缩了缩脖子,把茶碗捧得更紧。
公主的刀柄在风里微微发凉,她把手指搭在铜箍上,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它。
沈映月把针插回袖口,针尖刺进布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像一声叹息。
七只酒杯在桌上一字排开,青花瓷的,永乐官窑风格,底足修削规整,是真品。
沈映月从父亲的老宅里带出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她说等女儿出嫁的时候拿出来喝酒。
今晚提前用了。
林远的手指摸过其中一只酒杯的杯沿。
他父亲的手摸过同一种瓷器,他的手也摸过。
隔着一块瓷片,两个人的指纹在同一个杯沿上叠在一起。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味道:苏半山瓦罐里的药茶苦味,陈九鞋垫上浆糊的酸味,公主刀柄上牛皮绳被手汗浸透的腥味,顾惜月本子上墨迹未干的松烟香,沈映月白绢上浆料被夜风吹散的淡淡甜味——还有秦淮河水特有的水腥味,从画舫的桨声里渗过来,把所有味道搅在一起,酿成一种只有今晚才有的气味。
林远把最后一盏灯笼挂在门楣上——陈祖义那盏虎鲨灯笼已经点亮了,灯笼罩上的虎鲨在火光里像活了一样。
他把两盏灯并排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一盏亮着,一盏未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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