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淮河上的歌声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船娘歇了,是风换了方向。
桨声在那一瞬全断了,像有人在水底按住了所有船桨。
陈九的拇指停在瓷片边缘。
苏半山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林远按住胸口——那个“刘”字刻痕的位置,毫无预兆地凉了一下。
然后歌声又响起来,桨声也接上了。
但正堂里的安静没有断。
陈九的拇指重新开始动——不是从断处接上,是从头开始。
一圈,两圈,三圈,像在确认什么。
苏半山的手指也重新开始敲——但节奏变了。
从三短一长变成了四短。
多了一拍。
他在数多出来的那个人。
那“四短”落在桌沿上,一声比一声轻,像在丈量什么。
林远的手没有从胸口移开。
那道刻痕的凉意正在退,但他知道它凉过。
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那个脚步声。
那一个呼吸的寂静里,有人听见了巷子深处极轻的脚步——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像猫踩在月光上。
七个人围坐在正堂。
桌上放着苏半山的破瓦罐,罐里的咸茶已经续了三道水,咸味淡了但药味还在。
公主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不是紧张,是习惯。
陈九蹲在货架旁边,拇指还在动,一圈一圈,像在数那多出来的一拍。
顾惜月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正在画鉴真堂的夜景。
沈映月坐在林远旁边,手里拿着绣绷,针尖停在最后一个箭窗的位置。
周世安把扇子合上插在腰间。
苏半山端着茶碗,眼睛半闭着,但他的手指没有停——四短,四短,四短。
脚步声近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
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
前面的脚步很轻,像猫。
跟在后面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影子跟着影子。
公主的手第一个按在刀柄上,拇指从铜箍移到缠绳上。
苏半山的茶碗停在嘴边,手指断了——四短的节奏停在一个还没数完的拍子上。
周世安的手指在扇子上收紧。
陈九把瓷片攥在手心。
顾惜月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沈映月没有抬头,但她的针停在了半空——针尖悬在绢面上方一寸处,微微颤动。
二
苏半山的手指敲到第四短,正要落下第五下——巷子口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碎瓷片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叮,叮,叮,像有人在用瓷片敲暗号。
那个穿红肚兜的男孩蹲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林远白天给他的那块永乐青花碎瓷片,正用它敲石阶。
敲三下,停一下。
再敲三下,停一下。
他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腮帮子鼓了一边。
陈九从货架旁边探出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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