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只青花梅瓶咚的一声磕在栈桥木桩上,瓶底与木头相撞的闷响压住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用十个戴了七个戒指的手扶住瓶身,目光越过人群,钉在林远脸上。
“大明船队的鉴定师?
有件东西,请林先生掌掌眼。”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茶寮里的商人放下茶杯,搬运工搁下货箱,一个本地官员的笔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据说从南洋回来的鉴定师当场翻船。
林远没有急着上手。
他先看那胖子——袖口卷到肘弯,蓝宝石戒指戴在食指上。
凤纹裂的边缘是锐的,不是钝的。
再看那梅瓶,远看气势足够,器型、纹饰都对。
但底足露胎处有一层浮在表面的土黄色。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粉末脱落了,露出底下发暗的灰白色。
“苏门答剌铁木树皮榨的汁,烧干了就是这个颜色。”林远把指甲上的粉末弹掉,“抹上去微火烘一道,看起来跟景德镇的‘火石红’一样。
但真的火石红是烧出来的,不是刷出来的。
刷出来的,刮得掉。”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那胖子把梅瓶拿起来,用拇指使劲蹭了一下底足——蹭不掉粉末,但他能感觉到那层颜色是浮的。
他把梅瓶放回木匣里,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被一个行人撞了一下肩膀,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林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码头尽头一根石柱的阴影里。
一个戴斗笠的人,灰衣,瘦高个,脊背挺直。
他正在看林远的方向。
林远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人便压低了斗笠,转身拐进一条巷子。
“跟着他。”林远低声对身边的年轻锦衣卫说,“他知道我们要找的寨子在哪。”
锦衣卫点了点头,放下手里修理渔网的活计,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
林远站在栈桥边,摸了摸怀里的瓷片。
倒计时:距离回南京还有四日。
苏门答剌之后是锡兰,锡兰之后是古里。
刘若愚画给他的那条路,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陈九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碗沿烫手,他用布垫着。
“吃了再走。”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三年的海上生活把咸味腌进了骨头里。
他把碗还给陈九。
“公主呢?”
陈九压低声音:“她在船舷边。
一夜没睡,眼睛下面全是青黑。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