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满剌加的灯塔已经二十年没有亮过了。
今晚,它亮了。
塔顶升起一缕黑烟,笔直,焦黑,像一根竖起来的尸骨,刺进死寂的天空。
烟柱在顶尖缓缓散开,散得很慢,像一只手,忽然松开了攥着的什么东西。
码头上所有搬运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个老水手当场跪下,对着灯塔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
旁边几个年轻水手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扶他。
他们太年轻,不知道这盏灯上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满剌加还不是满剌加。
没有人记得上次亮灯是哪一年。
最老的水手只说了一句话——“建文二年,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逃到满剌加,在塔顶点了一整夜的灯。
第二天就不见了。”那盏灯再也没有亮过。
直到今晚。
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缕烟。
不是有人在点——是二十年积攒的灯油残渣在烈日下烧起来了。
那些残渣里混着盐,烧起来是黑的。
船队已经驶入满剌加港。
满剌加港坐落在马六甲海峡的北岸——这条海峡是大洋的咽喉,东边是太平洋,西边是印度洋。
所有从东方去西方、从西方来东方的人,都得经过这里。
阿拉伯人的三角帆、印度人的双桅船、爪哇人的独木舟、佛郎机人的炮船——全在这道窄窄的水道上挤着,像一群等着过独木桥的蚂蚁。
郑和的船队驶入港口时,所有船都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怕——是认。
他们认得那面“郑”字旗。
倒计时:距离回南京还有五日。
他在旧港收到刘若愚的第六封信时,距离回南京还有七日。
在海上走了两天,还剩五日。
他在心里把地图上的驿站又过了一遍——应天府、江宁、句容、溧水、高淳、宣城……景德镇的窑火、鄱阳湖的水、南昌的城墙、湘江的渡口。
刘若愚画给他的那条路,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郑和站在船头,看着满剌加港口的灯火。
他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数。
数船队到过多少港口,数还有多少路要走。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看见了那缕黑烟。
“林老板——”陈九端着一碗粥从舱房钻出来,碗沿缺了一小口,粥水沿着缺口慢慢往下淌,“你看见那缕烟了吗?”
“看见了。”
“是烟吗?”陈九眯着眼看了半天。
“不是烟。”
陈九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信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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