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队离开苏门答剌的第五天,海水的颜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有人在天边关了一扇门。
那扇门灰白色,从海面一直堆到天上,边缘被风削成刀刃的弧度。
它在等。
等船队走进去。
林远站在船头,低头看着那片墨黑的海水。
不是倒影——天上的云还没压过来,海面已经黑了。
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海上的云,要是像墙一样竖起来,就别往前走了。
那是风暴的眼睛。”
那堵墙在移动——每向前推进一里,海水的墨色就深一层。
他没有回头。
船队要赶在冬天之前穿过这道海峡。
晚了,北风一起,海路封冻,就要再等半年。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是热的,但碗在他手里微微晃动——不是船晃,是他在抖。
“吃点东西。
天变了,怕是风暴要来了。”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他已经习惯了。
“苏半山呢?”
“在舱房里。
这两天脸色不好,一直在咳嗽。
我去送饭的时候看见他在纸上写什么东西——写完了折起来塞进药箱最底层。
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遗嘱。”陈九顿了顿,“他笑的时候嘴唇是紫的。
和哈桑毒发前一样。”
林远把碗还给陈九,转身往船尾走。
脚下的甲板从平缓的左右摇摆变成了突如其来的上下颠簸。
风暴还在几十里外,但海底的地形已经变了——他们正在进入昆仑山延伸入海的那段山脉上空。
山脊藏在海面下。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船头方向的天色——那堵云墙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被火烧过的纸,从内向外焦枯蔓延。
他继续走。
二
苏半山的舱房在船尾,是一个很小的隔间。
门开着,里面没有灯。
苏半山坐在铺位上,手里端着一个破瓦罐,瓦罐是空的。
他把瓦罐举到嘴边,做了一个喝的动作,然后放下。
喉咙里没有水,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喝不存在的东西。
这是他试毒三十年养成的习惯。
他的头发比昨天更白了。
不是全白——是从鬓角开始白,往头顶蔓延。
昨天只在鬓角,今天已经漫过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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