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寨子在溪流下游,木头茅草搭建,围着篱笆。
篱笆上的茅草发黑了——不是晒的,是松烟熏的。
刘氏仿古纸最后一道工序要用松烟熏三天三夜。
林远站在下风口,闻到了那股烟味——闷久了,已经渗进了木头纹理里。
院子里七八个人正在往箱子里装宣纸。
一叠一叠,油纸包着。
边角露在外面,泛着幽幽的黄——药水浸过的黄。
砒霜水泡过丝线,龙骨粉掺进纸浆。
林远低声说:“多少?”陈九蹲在他旁边,也数了一遍。
“两千。”林远没有说话。
两千张仿古纸,够刘若愚伪造多少封密诏?
公主的目光不在纸上。
在墙角。
一个瘦小的中年人蜷缩在那里,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
他身上穿着苏门答剌本地人的纱笼,但系法不对——不是围在腰间,是搭在肩上。
苏州人的系法。
脸被打肿了,左眼眶裂了一道口子,血凝成了黑色的痂。
右眼睁着,在看箱盖上“宝船司”三个字。
他的手指在动。
被绑了太久,指节僵了,但它们还在动——捏住、拉出、绕过。
三十年的织锦记忆刻进了肌肉里,即使被绑着,即使一年半没有碰过织机,手还记得节奏。
树冠缝隙漏下一片光斑,方形,方孔,落在他左眼上。
那只灰白色的眼珠里映着这片方孔光斑,像一枚铜钱,像所有等了太久的人眼睛里都会有的那种浑浊。
“还有一个。”公主压低声音,“领头的人在木屋里。
有人磨刀,有人在记账。”
林远从怀里掏出绣绷,递给公主。
“寨子后门标了红线。
我去引开他们,你去找信,把人救出来。”
“你一个人?”公主没接绣绷。
“还有二十个锦衣卫。”他笑了一下,“他们比我厉害。”
公主看着他,片刻后接过绣绷塞进怀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红宝石从脖子上取下来,攥了一下,塞进他手心。
宝石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带着它。
它吸过毒了。”林远攥紧宝石,走出灌木丛。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都停下来。
刀柄上缠着发黑的麻线——和张荣旧部的缠法一致,同一批货。
“你是谁?”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走过来。
他的牙是黑的——嚼槟榔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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