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旧港的夜比白天短。
**倒计时:距离回南京还有七日。
距离毒发——林远不知道。
**
太阳落下去不到两个时辰,月亮就升起来了。
不是圆月,是下弦月,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只剩半截刃口还亮着。
月光照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海风从马六甲海峡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和远方的气息——那是锡兰的香料、满剌加的灯油、古里的尘埃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年前他从太仓出发时闻不到这些。
现在他闭上眼睛就能分辨出每一层气味来自哪座港口。
林远站在宣慰司衙门的廊下,看着陈祖义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
藏青色的官袍融进了夜色,只有补子上那只海鹘的金线还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彻底不见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父亲、苏半山、陈祖义。
三块并排,凉的,像三只手按在他的心上。
他又摸了摸那根灯芯——父亲留下的,陈祖义刚交给他的,棉线浸过桐油,硬硬的,硌着指腹。
右手虎口的黑线还在。
不疼了。
不疼比疼更可怕——疼说明还在,不疼说明已经走远了。
苏半山说砒霜走到骨头里就会睡觉,睡一年,睡十年,睡一辈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林远正要转身,余光扫到船尾。
沈映月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灯。
灯亮着,火光在风里晃。
她没有走过来。
只是把灯举高了一些,让林远看见——她还在。
她在等他。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隔着半个码头,两盏灯在月光下对望了一眼。
“四个了。”他在心里说。
“林老板。”陈九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粥。
碗沿缺了一小块,他用拇指堵着缺口。
“喝口粥,暖和暖和。
我替你守夜。”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陈九蹲在廊柱下面,把碎瓷片攥在手心。
“我怕有人来。
来了我就挡着。
**阮会替你看好。
**”(闽南话——我会替你看好。)
林远看着陈九。
这个种地的人,手还在抖,但瓷片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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