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粥喝完,把碗底朝天,最后一粒米掉进嘴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缕正在散去的黑烟,用闽南话低声说了一句:“**二十年了。
灯亮了。
**”
林远把碗里的粥喝干净。
递给陈九时,他的手碰了碰陈九的手背,很凉。
“先不去见郑公公。
去市场。”
他转身往舱房走。
路过沈映月的舱房时,门开着一条缝。
她坐在窗前,手里不是绣绷,是那张泛黄的炭笔小画——鸡足山,三条路。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门缝合上。
船尾,公主已经站在跳板边上等着了。
她的刀没有解下来——刀鞘磕在船舷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在等他。
“走。”
二
市场不是棚子。
是用沉船残骸和雨林巨木搭出来的迷宫。
龙骨作梁,船板为墙。
成千上万的贝壳碾碎了铺成地面,踩上去嘎吱作响——嘎吱,嘎吱,嘎吱——每一步都像踩在死去的珊瑚礁上。
阳光从顶棚的破漏处刺下,一道道利剑般的光柱切开翻滚的香料烟雾。
头顶某处,一面不知哪国商船留下的破旗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只困在网里的大鸟。
有个阿拉伯商人站在一堆樟木箱上,用走调的中文一遍遍喊“青花——青花——”,声音在迷宫深处反复弹跳,传到林远耳边时已经变了腔调——像在喊“惊醒——惊醒——”。
市场深处,香料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叠着。
最外面是胡椒的辛辣,再往里是肉桂的甜暖,最深处是某种说不清的腥甜——砒霜的味道。
他在旧港闻过这个味道,在锡兰闻过,在古里闻过。
刘若愚的网,每到一个港口,都有一层砒霜的味道。
陈九蹲在一个暹罗商人的摊位前,拿起一只锡壶。
壶身刻着如意云纹,底款铸着“暹罗国王贡”。
林远接过来,手指摸过云纹的转角——转角处錾刻的力度比真品浅了一刀,云纹的起笔处没有真品那种从重到轻的过渡。
他翻转壶底看接缝处的锡料颜色,比壶身浅了一度,是后补的。
接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不是焊接的痕迹,是切割的痕迹。
有人用极薄的刀片沿着底款的边缘切了一圈,把真底款从一件残器上完整地剥了下来。
“底款从真品上切下来嵌进去的。
移花接木。
值二十两。”
陈九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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