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前面,林远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枫桥,走进苏州城的小巷。
沈映月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但林远注意到,她每经过一个熟悉的地方,都会慢下来。
她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停了。
门板已经换了新的,但门槛还是旧的,上面有一道极深的凹槽——是父亲每次来交货时鞋底磨出来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槽。
绸缎庄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沈映月,水盆停在半空中。
“映月?
是你?
你爹呢?”
“他回来了。”沈映月站起来,“在爪哇被人关了三年,手筋断了。
苏半山给他治了,说三个月能拿针。
他现在在南京,用左手练字。”
老板娘把水盆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等着。”她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匹云锦——深蓝的底色上金线织着富春江的山水。
“这是你爹三年前欠我的。
他说去爪哇交货,回来就还。
我一直留着,不是等他还布,是等他回来。
你拿回去给他。”
沈映月接过云锦,手指摸过那些金线。
她认得父亲的针法——起针时力度偏重,收针时轻轻一挑,留下一道极细的弧度。
和她绣白绢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把它叠好,收进怀里。
她继续走。
走过一家当铺时,林远的脚步慢了下来。
门板上钉着一块旧招牌——“金陵周记”。
字已经模糊了。
他父亲来苏州收过一件假货——永乐青花,底款是“宣德”,卖给一个叫周掌柜的人。
父亲以为是真品,花了一百二十两,拿回南京才发现是假的。
他没有退货。
他说:“人家也不容易。
我认了。”
林远站在那块招牌前,没有停太久。
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门板上。
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
他的手指沿着木纹走了一道——和他父亲当年站在这里时,可能摸过的同一道木纹。
然后他松开手,继续走。
沈映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那一声——手掌按在旧木头上发出的极轻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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