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确认——确认白绢还在,确认里面的字没有被动过。
他没有把它拿走,因为他知道,拿走它的人会发现。
他在等人回来发现它。
林远沿着折痕走了一遍,然后展开。
他的手指在“天下”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字上,但身体的另一部分在做另一件事——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然后再移回右脚。
这是他在太仓签押房鉴定高足碗时养成的习惯。
身体在确认一件东西之前,会先调整站姿。
他刚才的那个重心移动,和鉴定高足碗时一模一样。
他还没开口,身体已经先对他说:这件东西是真的。
是真的,但有人碰过了。
沈映月的目光落在“天下”两个字上。
她的手指先到了——叠白绢的时候,她的拇指正好按在“天”字的最后一横上。
她感觉到那道走针的痕迹,比旁边的针脚浅一些,像是绣完之后又沿着同一条线走了一遍,走得很轻。
确认的针脚。
她的手指先认出它,然后她的眼睛才跟上。
“他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他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远没有马上接。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天”字的最后一横的重复走针走了一遍——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道确认的走针,不是绣完字之后立刻走的。
墨色比主针浅了半度——不是同一天绣的,是隔了三天左右。
他绣完“天下”之后,把它叠好放进织机底下,然后在某一天又拿出来,打开,沿着“天”字的最后一横又走了一遍。
他确认了“天”,然后把白绢重新叠好,放回织机底下。
三天之后,他确认了。
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五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运河的水汽从窗口涌进来,带着鱼市早市还没散尽的气味。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内侧的灰尘上,有一个手印。
不是沈映月的手印——比她的手掌宽,指节更粗,虎口有老茧。
握刀的手。
他蹲下来,没有碰那个手印。
他先用指尖在距离手印一寸的位置停了一下,感受空气的流动。
手印边缘的灰尘没有被吹散,说明留下手印的人没有在窗边停留太久,只是按了一下窗台,然后就走了。
他在确认这个房间里没有人。
确认完了,他就走了。
沈映月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手印。
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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