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丈夫就是在这种围捕中被捕牺牲的,三年前的事,手上的枪伤疤痕就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她记得那种被死死咬住、怎么也甩不掉的感觉。
“通知‘海燕’了吗?”
“消息已经通过交通线送出去了,但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到高雄。
如果他今天在台北——”
江一苇没有说完。
两人都清楚,林默涵昨天刚来过台北取情报,如果还没有回高雄,那他现在就在魏正宏的包围圈里。
苏曼卿把开水壶放在地上,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小片薄纸和半截铅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她把纸片折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方块,塞进绿豆糕里。
“你马上回去,不要让魏正宏发现你离开过。”她把绿豆糕递给江一苇,“这个,让你儿子明天上学路过这里时给我。”
江一苇接过绿豆糕,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苏曼卿,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苏姐,如果这次……”
“没有如果。”苏曼卿打断他,声音又快又稳,但眼眶微微发红,“你老婆在香港等着你回去。
我儿子在宜兰他外婆家等着我回去。
我们都会回去的。”
江一苇没有再说话,把绿豆糕揣进口袋,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杂物间的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收音机里周璇的歌切了,变成一段京剧《四郎探母》,铁镜公主的唱腔高亢入云,穿过后厨的门缝灌进来。
苏曼卿靠在墙壁上,攥着开水壶的把手站了两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来,理了理头发,端着空茶碟走回吧台。
脸上的笑容重新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给靠窗那桌续了热水,又跟报社编辑聊了几句时局。
收音机里的京剧唱到了“探母”一段,铁镜公主问杨四郎“驸马爷近前看端详”,苏曼卿跟着哼了两句,手里的抹布在吧台上画着圈。
她心里在算一个数字:从台北到高雄,最快的一班列车是下午两点的“光华号”,到高雄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如果林默涵昨天坐的是那一班,他现在人已经在高雄了。
但如果他耽搁了——如果他还留在台北某处,在魏正宏的网合拢之前没有走——
苏曼卿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玻璃杯在灯光下转了个角度,映出她自己的脸。
三年前,她的丈夫也是这样被围捕的,那天她抱着儿子跑出永和的老宅,身后枪声响了三下。
她把儿子塞给邻居,自己折回去,在巷口看见丈夫倒在血泊里,左手还攥着没来得及发出的情报。
她跪下想拉他,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用三年的时间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
他说的是“走”。
苏曼卿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轻声对自己说:“这一次,谁都不准再倒下。”
下午两点,高雄。
林默涵坐在墨海贸易行的办公室里翻看当天的账册。
窗外是高雄港繁忙的码头,起重机吊臂在灰白的天空下缓缓转动,货轮的汽笛声隔一阵就响一次。
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和蔗糖的甜味,这是高雄特有的气味,他闻了三年。
账册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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