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是从腊月二十九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哗啦啦砸瓦片的急雨,是1955年正月里特有的湿冷细雨,像针,顺着明星咖啡馆后巷的排水沟往缝里钻。
巷口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忽明忽暗,把水洼照成一小片一小片浑黄的血。
地下室里没有灯。
林默涵靠在煤炉旁的砖墙上,听见自己左肩伤口和衬衣黏在一起的声音。
三天了。
从西门町丢下那只装女儿照片的钱包起,他就没再正经合过眼。
“海燕通缉令“已经贴到每一个码头、每一家旅社柜台。
悬赏五万银元,够在台北买下半条街的面包店。
魏正宏这次没再走“宁可错杀三千“的虚路子——他封了松山机场三日,派便衣混进每一班往香港的候机厅,连美军顾问团那帮人进出都挨个对名单。
苏曼卿蹲在墙角,用一把缺齿的铜勺刮咖啡渣。
“别看那玩意儿。
“林默涵哑着嗓子说,“刮不出电来。
“
“我爹以前说,咖啡渣里能看出人活不活得过这一关。
“苏曼卿没抬头,左手无名指那道枪伤疤在幽暗里泛着白,“现在我看不出来。
我只看出——再不发报,'青松'那边要以为我们死透了。
“
林默涵没接话。
他伸手摸向怀里那本《唐诗三百首》。
书脊磨得发亮,夹着的那张女儿照片已经不在了——丢在淡水河岸。
现在书里夹的是一张折成指甲盖大的宣纸,上面是江一苇前天夜里塞进咖啡馆后门缝的最后一批坐标:左营港出港航道、三艘驱逐舰预估吃水、花莲假锚地、以及一行铅笔小字——“魏已调监听车,三公里内抄频即捕“。
他闭眼。
把那行字在脑子里拆开,再拼回去。
魏正宏的打法他熟。
当年南京“李涛“那桩案子没坐实,放了他一条命,这人记了八年。
现在“海燕“两个字钉在通缉令上,魏正宏要的不是抓一个沈墨,是要把整条线从地下连根拔出来,顺藤摸到香港,再顺藤摸到大陆那头。
所以这台报,必须发。
但不走长波,不占满三分钟,不碰原来约定好的频段。
“锅呢?
“他忽然说。
苏曼卿抬头:“你真要煮咖啡渣?
“
“不是煮。
是电解。
“林默涵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扫了一圈这间不到六叠大的地下室:煤炉、铁锅、半瓶没倒完的酱油、三只咖啡壶、墙根堆着的湿木箱,还有苏曼卿从柜台底下摸来的两节旧干电池——一节早就没电了,另一节用舌头试过,只剩一点麻意。
早年他在根据地学过。
电池买不到的时候,有人用炭棒、盐水、铁皮罐做过土电池。
咖啡渣吸了碱水,多少能当电解液使;关键是负极正极怎么摆,电阻多大,能撑几秒不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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