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了谁?
供了他自己,供了苏曼卿,还是供了他——林默涵?
他站起来,把电台拆开,零件逐一塞进布包的夹层。
他得换地方了。
西门町不能再待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台北的地图,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大稻埕不能去,咖啡馆不能去,西门町不能去。
能去的地方——中山北路那边有一家美军顾问团附近的招待所,专门接待懂英语的本地雇员。
他在那里登记过“陈文彬”的身份,档案是干净的,还没用过。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魏正宏不会想到他敢躲在美军顾问团的眼皮底下。
他拎着布包走出旅社。
夜色浓得像墨,街上几乎没有人。
只有远处中山北路的尽头,亮着一排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排模糊的星星。
林默涵快步走着,鞋底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他想起陈明月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玉佩上的燕子。
燕子认得回家的路。
但回家的路在哪儿?
在海峡的那一头,在那个他六年没回过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摆着一碗面,面碗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手里捧着一本《唐诗三百首》,念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加快脚步,拐进了中山北路。
半夜两点,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发报机重新架好。
这次他没有用苏曼卿的频段,也没有用台中的备用频段。
他换了一个更老的、几乎废弃的频段。
那是五年前离开大陆之前,他的上线给他的最后一个频率。
上线说:“这个频率你用一次就够了。
用了,就是最后的退路。”
他把频率调好,手指搭在电键上。
他发的是明文。
不加密了。
加密需要时间,而他手里的时间,可能只够发几十个字。
电键敲动,短促的电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穿过台湾海峡,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组电码只有八个字:
“海燕告急,菊谢苇危。”
发完他把电键松开,靠在椅背上。
窗外中山北路的夜灯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他闭上眼,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燕子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像一只小小的手。
不管江一苇供了什么,不管魏正宏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手里的情报已经发了。
大陆那边如果收到了这八个字,就会启动所有应急机制。
该撤离的撤离,该切断的切断。
他一个人的命,跟整条战线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但那条战线上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他们的脸。
苏曼卿、江一苇、老赵、陈明月,还有那个他没见过面的“青松”。
他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传递情报时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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