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下了七天。
那种冬天特有的绵密冷雨,从早到晚不停歇,把整座城市泡得发霉。
大稻埕的骑楼底下积了水,排水沟堵了菜叶和烟头,水漫上来没过脚踝。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路边摊贩的裤脚,惹来几句闽南话的骂娘声。
颜料行早就关了门。
门板上了两道锁,铁链子锈迹斑斑,门口堆着几个空颜料桶,桶底结了硬邦邦的干涸色块。
从外面看,这家店至少歇业了半个月。
但门板后面的屋子里,有人。
林默涵坐在阁楼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
报纸是半个月前的,日期停在1955年1月7日。
头版上有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巴掌大的版面,排在化妆品广告和电影院排片表之间。
“沈墨先生,见字速归。
家中有急事。
——阿月”
阿月。
陈明月的“月”。
这则启事刊登在1月7日,现在是1月21日。
整整十四天,她没有再登第二则。
要么她被抓了,要么她不敢再登。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出事了。
林默涵把报纸折好,塞进墙角的砖缝里。
阁楼很小,人字形的屋顶压得很低,站起来头就碰到横梁。
这间颜料行的阁楼是他半个月前转移过来的,苏曼卿安排的。
她说这是她丈夫生前租的仓库,特务没搜过。
半个月来,他吃喝拉撒都在这个不到四平米的空间里,白天不敢开灯,晚上不敢生火。
唯一的窗户是屋顶上一块巴掌大的天窗,玻璃上糊着报纸,只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微光。
他抬起左手。
手腕上戴着一只旧手表,表盘裂了一道纹,但还在走。
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再过四十分钟,天就要黑了。
天黑之后,苏曼卿会来。
每隔三天她来一次,带食物、水和外面的消息。
上一次来是三天前,她说魏正宏在台北部署了三百多名特务,把大稻埕、艋舺、西门町分成十几个片区挨家挨户搜查。
她说江一苇还安全,但军情局内部已经开始排查机要人员,江一苇被暂时调离了核心岗位。
她还说了一件事。
陈明月在医院被捕那天,本来有机会跑。
特务冲进病房的时候,她正扶着墙在走廊里练习走路,腿上的枪伤还没好利索。
她看见特务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够枕头底下的勃朗宁,但特务人多,枪口已经顶到了她的额头。
她把手缩回来,靠在墙上,说了一句话。
“别在这儿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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