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林默涵就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
阁楼里温度低得跟冰窖似的,旧棉袄裹在身上不顶用,寒气从砖缝里渗进来,浸透了他的背。
他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膝盖,伸手摸到天窗上的报纸,雨水把报纸糊透了,破了个洞,一点灰白的光从洞里漏进来。
雨停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筋骨,把发报机最后检查了一遍。
江一苇的情报还压在手里——2月14日,基隆港,舟山。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距离行动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完整的情报送出去。
可送情报的路全断了。
苏曼卿的交通站已经暴露,陈明月被捕,江一苇被盯死。
他手里捏着情报,像握着一把烧红的铁,烫手,但扔不掉。
他需要一条新路。
上午九点,林默涵从颜料行后门出去了。
他已经半个月没出过这扇门。
脚踏上巷子石板路的瞬间,腿有点发软,膝盖弯了两下才稳。
他穿着一件旧工装,戴了顶压得很低的呢帽,眼镜换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跟大稻埕码头上成千上万个搬运工没什么两样。
街上的人不多,骑楼底下偶尔有几个卖菜的小贩,菜筐上盖着湿布,蔫头耷脑地吆喝。
林默涵沿着巷子往北走,过了两个路口,在一个卖面线糊的小摊前面停下来。
他花五毛钱买了一碗面线糊,站在摊子边上吃。
面线糊滚烫的,汤底是大骨熬的,撒了胡椒粉和芹菜末,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这是半个月来他吃的第一顿热食。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街面上的情况。
面线糊摊子对面是一家布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皮包。
一个穿中山装的***在布庄门口看布,但他看布的时间太长了,同一匹布翻来覆去摸了三遍,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街两边瞟。
林默涵喝完最后一口面线糊,把钱压在碗底,转身往南走。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个中山装没有跟上来。
不是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跟他有关,他不能自己吓自己。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全是老式的两层砖房,一楼住家,二楼住人。
墙根摆着花盆和煤炉,衣服晾在竹竿上,从巷子这头横跨到那头,像一面面灰扑扑的旗子。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红漆门前停下来,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找谁?”
“找阿水婆。
我表婶。
上个月托她补的衣服。”
门缝拉大了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林默涵闪身进门,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糊着报纸,炉子上煨着一锅草药,满屋子都是苦味。
老妇人叫阿水婆,七十三岁,是苏曼卿的邻居,也是这条巷子里资历最老的地下交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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