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街的傍晚跟高雄港那种咸湿的海风不一样,这里的风从淡水河那边过来,裹着干货铺子里香菇和虾米的味儿、中药行里当归和黄芪的味儿、还有骑楼下老阿婆炸芋头饼的油烟气,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
林默涵把大衣领子竖着,步子不快不慢地顺着骑楼底下走,眼睛扫着两边的铺面,余光在后视镜和玻璃反光里找人。
他数着门牌号走。
永泰茶行在迪化街一段靠北那头,两间门面打通的大铺子,门口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茶叶,麻袋上拿红漆喷着“冻顶”“文山”“铁观音”,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年头不短了,漆皮翘起来几片。
铺子里头亮着灯,一个矮胖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叼着根牙签,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着。
林默涵掀开竹帘走进去。
“老板,买茶。”
矮胖男人抬起头来,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笑眯眯的:“先生买什么茶?
送人还是自己喝?
送人的话我们有礼盒装,铁观音配冻顶,两罐一提,红纸包着,好看得很。”
“自己喝。
要老丛水仙。”
矮胖男人的牙签停了一下,眼睛在林默涵脸上扫了扫:“老丛水仙?
这个季节老丛不好找。
先生要几年的?”
“十五年的。
少了不够味,多了发酸。”
矮胖男人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往柜台上的记账本里一夹,笑眯眯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十五年的老丛有是有,不过货在仓库里头,铺面上摆的是样品。
先生要是不急,跟我到后头库房看看?”
“急倒不急。
先看看样品。”
矮胖男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锡罐,拧开盖子,拿茶匙挑了一撮茶叶搁在茶则上递过来。
林默涵接过来看了一眼——茶叶条索紧结,颜色乌褐油润,确实是老丛的样子。
但他要看的不是茶叶,是茶则底下垫的那张纸。
茶则翻过来,纸背面拿铅笔写了两个小字:“几号?”
林默涵把茶则搁回柜台上,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茶则上轻轻点了两下。
矮胖男人把茶则收回去,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先生,库房在后头巷子里,您跟我走一趟?”
“走。”
矮胖男人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跟铺子里头的伙计交代了一声“看铺子”,领着林默涵从铺面旁边的窄巷子绕到后面一排矮房子跟前。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头顶晾着隔壁人家的裤子和被单,水珠子滴在林默涵肩膀上。
矮胖男人走到第三间矮房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林默涵先进。
库房里堆着几十个茶叶麻袋,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搁着铁皮茶箱和封了口的坛子。
矮胖男人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那种笑眯眯的生意人表情全没了,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老渔夫走了之后,你是头一个拿‘十五年老丛’来的。
你的暗号对,茶则底下问‘几号’,你点三根手指头在茶则上敲两下,这个是老渔夫交代的‘三号暗语’。
但我还得再问一句——老渔夫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他说台北万一出事,去迪化街永泰茶行找方老板。
他说方老板的茶好,就是人啰嗦。”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回笑是真的,牙齿上沾着牙签上带下来的茶叶渣:“这个老东西,走了还不忘编排我。
行,暗号对了。
我姓方,方永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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