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苏半山的医馆在桃叶渡附近。
药柜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苦涩的药味混着陈年的陈皮香。
林远推开门,苏半山坐在桌前,左手端着一碗茶。
“来了?
坐。”
他给林远倒了一碗茶。
林远接过来,没有马上喝。
他先闻到味道——咸的。
他喝了一口。
第一口——他想起第一次在甲板上,咸茶差点吐出来。
第二口——他想起第二次在旧港码头,咸味淡了。
第三口——他咽下去了,然后才意识到:他刚才没有辨认咸味。
咸味已经在他嘴里待了三年,久到身体不再辨认它了。
他放下茶碗。
他放下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他在确认。
确认自己已经不再辨认咸味了。
咸味已经在他身体里待了三年,久到身体不再把它当作外来物。
他收回手,碗沿上留下他指尖的余温。
苏半山看了那只碗一眼,没有说话。
他等那只碗凉透。
然后他把它端起来,放到柜子最上层,和其他空碗并排。
有一只碗缺了个口。
“先生,茶是咸的。”“我故意放的。
让你记住这个味道。
到了天方、忽鲁谟斯,喝不到咸茶了。
但你记得这个味道,就知道有人在等你。”他拿出一个小瓷瓶:“解毒丸。
带着。”又拿出一本书——《本草》手抄本,边角都卷了:“这本你带着。
路上看。
看完了,回来讲给我听。”林远接过书。
“先生,你不会死。”“谁都会死。
但我还想多活几年。
等你从第二次下西洋回来,再死。”
周世安站在龙江关的栈桥上,青色官袍,扇子插在腰间。
他看见林远,把扇子抽出来展开。
扇面上那只鹰的翅膀上有一片极淡的暗影——雨水渍渗进纸纤维留下的。
“林先生。”“周大人。”“我守国门,你护国宝。
但这一次不同——你的对手也在船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不是卷起来的,是折了三折——贴身放了很久,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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