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片,又摸了摸那张空白白绢。
路还长,但今天,他只做一件事——开铺子。
把父亲没能等到的这一天,替父亲等完。
三
上午巳时,客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苏半山。
他穿着一件灰布直裰,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瓦罐里装着茶。
他的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提着瓦罐,走得稳稳当当。
“先生,你的手——”
“好了。”苏半山笑了,“左手比右手还好使。
茶煮好了,给你贺喜。”
他把瓦罐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铺开。
然后他取出一支笔,蘸了墨,用左手开始写。
第一笔下去,歪了。
白绢上留下一道墨痕,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皱了皱眉,把那张白绢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第二张,又歪了。
他摇了摇头,再揉。
第三张,他深吸一口气,手稳了一些。
笔锋落下去,走得很慢,像在冰面上走路。
写完“鉴真堂”三个字,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不是热的,是左手用力过久,牵动了右胳膊的断骨。
疼。
但他没有停。
“先生,你写的?”林远问。
“嗯。
用左手写的。”苏半山笑了,把白绢递给他,“难看是难看,但心意到了。
写了三张,就这张还能看。
右手握笔握了一辈子,从来不抖。
后来砒霜把手指的筋蚀松了,一握笔就抖,开方子时病家以为我怕药力不够。
从那以后我改用左手练——把头几页写给自己看,歪了就歪了。
今天这张是给你的,我把前两张撕了,只留了第三张。”
林远接过白绢,手指摸过那些歪斜的笔画。
每一笔都在抖,但没有一笔是放弃的。
他把白绢贴在胸口。
“好。
挂着。”
第二个来的是公主。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褂。
刀柄上的缠绳重新缠了一遍——从铜箍缠到柄尾,每一圈间距都一样。
那是她母亲教她的最后一个准备动作。
她手里没有红宝石了——宝石已经随着秦淮河水流向爪哇。
但她把一颗同样大小、同样凤纹裂的假宝石攥在手心。
那是苏半山在苏门答剌山寨里捡的——刘大刻的仿品,刀痕还在。
真的还给她母亲了,假的她留着。
不是留念,是提醒:从此以后她不再需要靠一颗宝石来记住仇恨。
仇恨不见了。
她握的是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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