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左手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比头发还细。
这是父亲教她的——真正的苏绣,线要劈到看不见,针要走到不留痕。
劈丝时她的左手指腹在丝线上轻轻划过,丝线的纹理和她父亲手指上的螺纹同一种走向。
第一针——箭窗的左框。
她绣的时候手指在针尾上停了一瞬,想起了顾惜月。
她画了一路地图,从来不画人。
但她在画山海关时,会在城楼的空白处用极淡的铅笔画一个小小的背影。
第二针——箭窗的右框。
针尖刚穿过绢面,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穿不过去,是她想起了什么。
她没抬头,针继续走。
“公主要是看见这片海,她会把刀解下来的。
她说解下刀的时候,就是放下了。
这片海能让她放下。”
林远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说七个人。
山海关的风吹过来,穿过六十八个箭窗。
他在心里替公主看了一眼。
第三针——箭窗的中心,最亮的那道光。
她从针线盒最底层取出那截金线——父亲手筋被挑断那天,织机上的最后一段纺线。
她把它穿进针眼。
线穿过针眼时,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阻力——不是线粗,是线还在记得。
记得绷紧时的形状。
她把针尖对准箭窗中心——就在落针前的一瞬,风忽然从城楼上灌下来,把绣绷吹偏了半寸。
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停针,是停住了整个身体。
风穿过箭窗,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然后风过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绣绷重新扶正,落下最后一针。
线穿过绢面,带着三年前的余温。
最后一针落下去,针尖穿透绢面,露出半寸。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线尾——从针眼里露出来的那截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三年前它断在父亲手筋被挑断的那一瞬间。
今天它断在她手里。
她用牙齿咬住线尾,轻轻一扯。
线断了。
她没有马上把线头从嘴角取下来。
她的舌尖碰了一下线头的断口——咸的。
不是汗,是线本身的味道。
她父亲当年扯断这根线的时候,手筋正在往外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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