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她把碗还给老汉。
“谢谢。”老汉接过碗,继续磨刀。
“谢什么。
每年秋天都有人来看长城。
有的人看完就走了,有的人——”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有的人要把话留在城楼上。
你也是留下来的人。”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声,和城楼上风穿过箭窗的声音叠在一起。
二
两个人开始登城。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台阶边缘被六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沈映月的右手还吊着布条,只能用左手扶着城墙。
林远走在她后面,没有扶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的左手比右手更稳——握绣绷的手,和握刀的手,同一种茧。
刚登上第一段石阶,几个孩子从城楼上跑下来。
他们穿着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被海风吹得通红——是守城军士的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得太快,脚下一滑,从石阶上摔下来。
林远冲上去接住他。
男孩吓得哇哇大哭,他的母亲从后面追上来,脸色惨白,袖口上还沾着灯油。
母亲接过孩子,正要道谢,忽然看见了林远怀里的瓷片。
“你是林远?
那个从南洋回来的鉴定师?
我男人是衙役,回来说了一晚上——说那些假瓷器、假佛牙,都是你一件一件认出来的。”她拉着孩子鞠了一躬。
孩子手里还攥着半个烤红薯,被拉得踉跄了一下。
男孩抬头看着林远,忽然说:“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样。”
林远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瓷片——陈九刚还给他的那块,被磨圆了的永乐青花残片。
他把瓷片放在男孩手里。
“你摸摸这个。
真瓷片摸上去是温的,假的是凉的。
你要是以后当了鉴定师,记住这一点——手温就是你的工具。”他把男孩的手指按在瓷片上,“是六百年前景德镇的匠人烧出来的。
他用麻仓山的土、苏麻离青的料、永乐年的火。
他烧完这件瓷器时手上也有老茧——和你爹握刀磨出来的茧同一种位置。”
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片,眼睛亮了。
他的手指在瓷片边缘停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条弧线。
林远把瓷片收回怀里时,发现它比刚才更温了。
多了一枚指纹的温度。
林远站起来。
母亲带着孩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他旁边那个吊着布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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