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无误后,他关掉酒精灯,等待信纸冷却,字迹再次隐去。
然后,他将这张信纸,连同用来书写密信的那张衬纸,以及清理蘸水笔尖的一点棉絮,一起投入焚化装置。
按下按钮,细微的高温电弧闪过,几样东西在瞬间化为几乎看不见的灰烬,被强力的通风系统抽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钱瀚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并非体力上的,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松弛。
他坐回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地下室的恒温系统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工作室里惨白的灯光,冰冷的金属墙壁,远处机器永恒的嗡鸣,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在这里,他是备受瞩目的天才,是冯·卡门口中“优雅而深刻”的头脑,是JpL破解难题的关键钥匙,是“五个师”价值的具象化存在。
但剥开这一切光环,他只是一个远离故土、思念亲人、心怀炽热理想却不得不将之深埋心底、在严密监控下如履薄冰的游子。
窗外是1944年末的美国,战争胜利在望,社会洋溢着乐观,科技日新月异,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但对钱瀚辰而言,这片土地再繁华、再先进,也从未让他产生过“家”的归属感。
他的根,他的魂,他所有奋斗的最终指向,都在大洋彼岸那片饱经战火蹂躏、满目疮痍却又顽强不屈的土地上。
“归心似箭”。
他在密信中写下的这四个字,何尝不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境写照。
他渴望回去,用自己所学,为那片土地的复兴添砖加瓦,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砖一瓦。
他渴望呼吸故乡的空气,看见熟悉的山水,与亲人团聚。
这种渴望,在战争即将结束、归国可能性看似增大的时候,变得愈发强烈,几乎成了支撑他日复一日面对复杂公式、枯燥实验和无形压力的唯一精神支柱。
但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归途的凶险。
“五个师”的比喻绝非戏言。
美国军方、情报部门绝不会轻易放走他这样掌握着尖端火箭、导弹、空气动力学知识,并且参与了众多核心机密项目的科学家。
挽留、利诱、监视、限制,乃至更激烈的手段,都可能接踵而至。
他孑然一身在加州,身处JpL这个安保森严、与外界相对隔绝的环境中,想要独自冲破重重阻挠返回中国,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盟友,需要外援,需要一个周密、可靠、能够应对各种复杂情况的计划。
而郭永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理解他、支持他、并且有能力为他提供这种助力的同胞和同道。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安全抵达郭永华手中,不知道郭永华收到信后会作何反应,是否真的如他推测和希望的那样,早已在筹划归国之计,并且愿意与他“互为奥援”。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必须尝试。
这封信,既是他决心的宣告,也是他伸出的、寻求携手同行的橄榄枝。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工作台另一角,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关于喷气推进原理的德文专着,书页间夹着许多写满笔记的纸条。
那是他的“盾牌”,是他的“保护色”。
在成功离开之前,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沉浸在科学世界中、对政治漠不关心、对美国提供的机会充满感激的天才科学家角色。
他必须让自己的价值继续提升,让那些“五个师”的评价变得更加牢固,因为有时候,价值越高,看似被看得越紧,但反过来,也可能成为某种谈判或周旋的筹码。
同时,他也必须更加小心,不露丝毫破绽。
“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是夜间巡逻警卫的例行检查。
钱瀚辰平静地应了一声:“请进。”
一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警卫推门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尤其在钱瀚辰手边的工作台和那个准备寄出的信封上停留了一瞬。
“钱博士,还没休息?
一切正常吗?”
“还有一些计算需要复核。” 钱瀚辰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草稿纸,语气如常,“准备把这封家信寄出去,就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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