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2月24日 傍晚 波士顿 郭宅书房
圣诞前夜的雪,纷纷扬扬,将郭宅的庭院、屋顶和远处的街道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屋内,则是另一番温暖景象。
壁炉里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与客厅传来的孩子们嬉笑声、圣诞颂歌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节日特有的安宁与喜悦。
然而,在紧闭的书房门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安静得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细响,以及郭永华手指轻轻敲击硬木桌面的、规律的叩击声。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航空信纸,上面是用中文写的家信,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游子对父母的问候、报平安、讲述些美国生活的琐事,附着一张穿着西装、站在校园里的标准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温和,目光清澈。
信是从国内辗转寄来的,邮戳显示在路上走了将近四个月,信封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完好。
这封信几天前就到了,由秘书露丝从一大堆节日邮件中分拣出来,放在郭永华的办公桌上。
他当时只是粗略一扫,看到是钱瀚辰寄给父母的寻常家信,便将其放在一边,并未特别在意。
钱瀚辰偶尔会通过这种“正常”渠道寄信回家,虽然不多,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直到今天下午,就在他开始为圣诞前夜的家宴做准备时,周明轩从纽约打来一个看似寻常的拜节电话。
在电话末尾,周明轩用轻松的语气提了一句:“对了,老板,您上次提到关注的那位加州钱博士,他寄回国的家信好像到了,我这边有朋友在邮路系统,碰巧看到了转寄记录,想着您或许有兴趣知道这位‘科学之星’的近况,就顺便提一句。
祝您和夫人、小少爷圣诞快乐!”
郭永华当时心中就是一动。
周明轩绝不会无故提起钱瀚辰,更不会用“碰巧”这种词。
他特意在圣诞前夜打来电话,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及此事,必有深意。
而且,他提到了“转寄记录”——钱瀚辰的家信是寄往中国浙江的,怎么会让在纽约的周明轩“碰巧”看到转寄记录?
除非……这封信在抵达中国后,又被“苹果树”的联络人用某种方式,将其中隐藏的真正信息提取出来,然后通过另一条更快捷、更隐秘的渠道,送到了纽约周明轩手中,而周明轩无法亲自来波士顿,或者认为通过常规方式转交不够安全,所以才用这个电话,暗示郭永华:注意那封看似普通的家信,里面有东西。
于是,在圣诞家宴开始前,郭永华借口需要处理一点公司急务,独自进了书房,并反锁了房门。
他重新找出那封信,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摩挲信纸的厚度和质感,检查信封的封口和边缘。
最终,在“钱瀚辰”签名落款的背面,他凭借指尖极其细微的触感差异,发现了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略微加厚的区域。
他屏住呼吸,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小喷壶,里面装着按特定配方调制的、接近体温的温水。
他小心地将少量水雾均匀地喷洒在那处加厚区域周围,然后用镊子尖轻轻地、极其耐心地试图分离。
几分钟后,一张被折叠得极小、用特殊胶水粘在原信签名背面的、质地略厚的米黄色薄纸,被完好无损地剥离下来。
就是它了。
郭永华用柔软的吸水纸吸干薄纸上多余的水分,然后将其放在一块平整的玻璃板下,用台灯烘烤。
渐渐地,在热量的作用下,空白的纸面上,淡褐色的字迹一行行显现出来。
是钱瀚辰的笔迹。
清晰,有力,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克制下隐含灼热的文风。
郭永华逐字逐句地读着,速度很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咀嚼、消化。
随着的深入,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得锐亮,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
“归心似箭……”
“此志从未或忘,于今尤炽。”
“心志已决,纵有千难万险,此身必返故国。”
“弟虽不才,愿附骥尾,互为奥援,共图归计。”
……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郭永华的心上。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混合着振奋、沉重与巨大责任感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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