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7日 凌晨 波士顿 AmSL总部顶层办公室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猛地划破了郭永华刚刚陷入的短暂浅眠。
他几乎是立刻从铺着几张地图和报告的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窗外,波士顿港的方向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有港口导航灯和零星船灯在远处水面投下破碎的光晕。
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铁灰色的微光。
他知道这个电话会来,一直在等。
但此刻铃声真的响起,他却感到一阵冰冷的悸动,仿佛这铃声是从英吉利海峡对岸那片名为“奥马哈”、“犹他”、“朱诺”、“黄金”、“宝剑”的海滩上,裹挟着硝烟、鲜血和钢铁的咆哮,穿越整个大西洋,直接刺入他的耳膜。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伸手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的话筒。
这部电话连接着一条通往华盛顿特区战争部某位高级别联络官的专线,只有在最紧急、最重大的情况下才会启用。
“我是郭永华。”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头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但难掩疲惫和某种凝重情绪的声音,是那位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负责AmSL部分高端材料项目协调的陆军上校,名叫霍尔特。
“郭博士,抱歉这么早打扰。
但我想,你应该在等消息。”
“是的,上校。
情况……如何?”
郭永华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只是出于合作伙伴的关切,而非更深层的焦虑。
他知道,在诺曼底登陆(盟军代号“霸王行动”)发起前,AmSL为部分两栖登陆装备和初期滩头工事提供的几种特种钢材和防腐蚀涂层,经过了紧急测试和少量配发。
他此刻的“关切”,在对方听来,是合情合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这短暂的沉默,让郭永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登陆……成功了。”
霍尔特上校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建立了滩头阵地。
但……”
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或者仅仅是因为接下来的话过于沉重,
“代价……比预想中要大。
德国人在诺曼底的防御,尤其是几个关键滩头,其强度、密度和反应速度,都超出了我们最悲观的估计。
他们似乎……有所准备。
不是全面的,但恰好在我们主攻方向上,加强了。”
郭永华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虽然他早已从那份简报中知晓了这种可能性,但当它被证实,尤其是听到霍尔特上校语气中那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沉重时,他依然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攀升。
历史……终究还是因为某些未知的蝴蝶效应,发生了偏差。
德国人没有像原本历史上那样,被盟军成功的战略欺骗(“坚忍行动”)完全误导,将重兵囤积于加莱。
他们似乎嗅到了什么,或者出于别的考虑,在诺曼底方向也做出了针对性的加强。
这加强,此刻正用成千上万盟军士兵的生命在丈量。
“具体……损失?” 郭永华问,声音低沉。
“详细数字还在统计,但初步估算……伤亡,尤其是第一波登陆部队的伤亡,可能比原计划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奥马哈海滩……打得很艰苦,非常艰苦。”
霍尔特上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军人叙述惨烈战况时的克制,但那份沉重是实实在在的,
“海军和空军的火力准备似乎没有完全达到预期效果,德军的岸防工事和反击炮火异常顽强。
我们的一些新装备,包括部分使用了你们提供的高强度轻型合金的快速架桥车和工兵破障装备,在实战中发挥了作用,帮助打开了几个关键通道,但……杯水车薪。”
郭永华闭上眼睛。
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这意味着,在原本历史中就已经血腥无比的“最长的一天”里,又有成千上万的年轻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滩和狰狞的峭壁下。
他们来自美国、英国、加拿大……怀着解放欧洲的信念踏上征途,却因为一个历史的微小偏移,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
这其中,是否也有使用了AmSL材料、本意是为了拯救更多生命的装备的操作者?
一种混合着无力感、荒谬感和深重悲哀的情绪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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