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2月初 加利福尼亚 帕萨迪纳 JpL地下设施
深夜的JpL地下三层,寂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某个实验室偶尔传来的、被厚重墙壁阻隔后变得模糊不清的机器运转声。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永不熄灭的冷白色灯光,映照着光洁的水泥地面、灰绿色的金属墙壁,以及一道道需要不同级别门禁卡才能通过的厚重气密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臭氧、焊锡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高压电和精密仪器的特殊气味。
钱瀚辰独自坐在属于他的那间狭小工作室内。
房间不足十平米,除了一张堆满草稿纸、书籍和计算尺的金属工作台,一把硬木椅子,以及墙边一个上锁的文件柜外,别无他物。
工作台上方的灯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形成一个凝然不动的、专注的剪影。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并非JpL正在攻关的某个火箭发动机或制导系统的核心公式,而是一封刚刚写完、墨迹尚未全干的家信。
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清隽有力,内容是问候远在浙江老家、数年未见的父母,讲述自己在加州理工学院和JpL的工作“一切顺利,衣食无忧,勿念”,并随信附上了一张近期拍摄的、穿着西装站在加州理工校园里的标准照,照片上的他神情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与些许疏离。
这封信本身毫无问题,格式、内容、语气都符合一个远在异国他乡、忙于重要工作(尽管不能明说)、定期向父母报平安的孝子形象。
它将会通过JpL内部审查后,经由军方控制的海外邮件渠道,辗转数月,最终抵达战火纷飞的中国,被他的家人(如果他们还在原址并能收到的话)、珍藏,或许还会拿给邻里看看,证明他们那个“在美国做大事情”的儿子一切都好。
但真正的信息,并不在信的文字和照片里。
钱瀚辰放下笔,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看似平常的物品:一小瓶几乎透明的特殊墨水、一支笔尖极细的蘸水笔、一盏带有可调节聚光透镜的微型酒精灯、几张看似普通但质地略厚的米黄色信纸,以及——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一种特殊的、只有极少数人能看懂的编码写着收信人信息,收信人是纽约某个不起眼的进出口公司经理,一个与科学界毫无瓜葛的名字。
他先仔细检查了那封“家信”的落款和日期,确认无误。
然后,他拿起一张特制的、看似与“家信”用纸完全相同但实则经过特殊化学处理的信纸,铺在“家信”下面。
这种信纸在正常光线下毫无异样,但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照射下,会显现出极淡的网格纹路,便于书写者控制隐形字迹的布局。
他拧开那瓶特殊墨水的瓶盖,用蘸水笔尖小心地蘸取少许无色液体。
笔尖在特制信纸上悬停片刻,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心中最后默念一遍要写的内容,也似乎在凝聚某种跨越重洋、穿透铁幕的决心。
笔尖落下。
“永华兄如晤:
自上次波士顿一别,已近四载。
兄台于东岸开创局面,声名日隆,弟在西部僻处,偶闻‘双子’之说,常感汗颜,亦知树大招风之理,兄台处世,想必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近来欧洲战局,日渐明朗。
德寇败象已露,覆亡可期。
东方倭敌,失道寡助,于太平洋上节节败退,本土亦遭日日火攻,其势已如强弩之末。
罗斯福总统连任,对日方针必更趋强硬。
故弟私忖,寰宇战火平息之日,恐已不远矣。”
写到此处,他笔锋微顿。
笔尖下的无色墨水在信纸上留下几乎不可见的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比发丝还细的线条,承载着何等沉重而决绝的心意。
他下意识地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只有通风系统永恒的嗡鸣。
JpL的安保极为严格,即便是他这样的核心研究人员,工作室也并非绝对私密,随时可能有警卫巡逻经过,或是上级主管因紧急事务突然到访。
但他选择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已下班、警卫巡逻间隙相对较长的深夜进行这项工作,已是最大限度的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继续移动,书写的速度加快了几分,字迹却依旧稳定:
“战事毕,则百废待兴,尤以我积贫积弱之故国为甚。
弟每念及此,常夜不能寐。
我辈负笈远游,所求为何?
非为个人浮名,非为异邦锦上添花,实为有朝一日,能持所学,报效桑梓,为民族之复兴尽绵薄之力。
此志从未或忘,于今尤炽。
近日偶闻国内消息,知我故土虽经战火荼毒,然志士仁人奋斗不息,气象渐新。
愈感时不我待,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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