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5月8日 波士顿
那钟声是正午十二点整开始敲响的。
起初,是市政厅塔楼那口铸造于独立战争时期的巨钟,浑厚、沉重、带着锈迹摩擦的沧桑感,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地穿透波士顿初夏略带咸湿的空气。
紧接着,仿佛被这古老的脉搏唤醒,全城数百座教堂、学校、公共建筑的钟声次第加入,汇成一片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钟声各不相同——高亢尖锐的、悠扬清澈的、沉闷回荡的——此刻却奇迹般地交织在一起,敲击出同一个狂喜到近乎癫狂的节奏:胜利!
胜利!
胜利!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无数声嘶力竭的呐喊、尖叫、欢笑、哭泣,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喷发出来。
窗户被猛地推开,人们探出身子,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床单、围巾、帽子、报纸,甚至直接脱下衬衫疯狂舞动。
汽车喇叭被拼命按响,汇成杂乱无章却激动人心的交响。
大街小巷,瞬间被人潮淹没。
素不相识的男女老少拥抱在一起,士兵被狂热的市民抬起抛向空中,水兵和女工在街心随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风琴音乐疯狂起舞。
五彩纸屑和碎纸条从高楼窗户倾泻而下,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了狂欢的人群和狼藉的街道。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廉价的香水、啤酒、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亢奋气息。
欧洲胜利日。
V-E day。
纳粹德国无条件投降。
持续了近六年的、吞噬了数千万生命的欧洲浩劫,终于,在付出了远超任何人最初想象的恐怖代价后,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AmSL总部大楼里,同样的疯狂在蔓延。
当第一声钟响透过双层隔音玻璃隐约传来时,办公区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竖起了耳朵,仿佛不敢相信。
当钟声连成一片,窗外的声浪席卷而入,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欢呼,随即,整层楼,整栋大楼,瞬间爆炸!
文件被抛向空中,雪片般落下。
计算尺、绘图板、咖啡杯被碰倒,乒乒乓乓摔在地上,无人理会。
平日里严谨克制的工程师、一丝不苟的秘书、沉稳老练的管理人员,此刻全都变成了狂喜的孩子。
他们尖叫,大笑,流泪,互相捶打着肩膀,拥抱,甚至跳上办公桌手舞足蹈。
汉斯·伯格博士被几个年轻的材料研究员高高抬起,他手中的烟斗差点飞出去,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也绽放出混合着巨大释然、深切悲痛和一丝茫然的光芒,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过深深的皱纹。
“结束了!
上帝啊,终于结束了!”
“我们赢了!
我们他妈的赢了!”
“哈里!
我的兄弟在天堂看到了!
他看到了!”
“为了自由!
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吼声、哭声、笑声混杂在一起,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没有人再关心什么合金疲劳数据、聚合物合成路径、或者海军的下季度订单。
这一刻,只有胜利,只有活着见证恶魔倒下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郭永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没有加入外面大厅的狂欢。
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子很满,金黄的酒液在窗外涌入的声浪中微微晃动,映出他平静得有些异常的面容。
他默默地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一片沸腾的、忘形的海洋,看着远处港口方向升起的、为数不多的庆祝彩烟,看着更远方湛蓝天空下,这座城市似乎要挣脱地心引力的疯狂。
结束了。
欧洲的战事结束了。
那个将世界拖入地狱的纳粹怪兽,终于被斩下了头颅。
这无疑是一个值得全人类,至少是反法西斯阵营所有人,彻夜狂欢、酩酊大醉的日子。
然而,郭永华的心中,却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表层是疲惫的平静,深处却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暗流。
一种沉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让那近在咫尺的狂欢呐喊,听起来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他知道这胜利的代价。
远比他所知的“另一个历史”更加惨烈、更加血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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