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弟亦深知,归途绝非坦途。
弟所参与之事,所知所晓,于他人眼中,恐非可轻易携走之‘私产’。
‘五个师’之喻,言犹在耳,非虚言也。
羁绊监视,必随之而至。
明面挽留,暗里阻挠,恐为常态。
然,心志已决,纵有千难万险,此身必返故国。
唯时机、路途、方法,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万不可操切行事,致前功尽弃,甚或累及他人。
兄台深谋远虑,素为弟所钦服。
东岸局面,亦由兄一手开创,根基、人脉、筹划,必远胜于弟之孑然一身。
弟之归意,拳拳此心,可昭日月。
不知兄台于此,可有同感?
若有良策,愿闻其详。
弟虽不才,愿附骥尾,互为奥援,共图归计。
兹事体大,千头万绪,非片纸可尽。
且隔墙有耳,渠道险阻,联络不易。
盼兄收此信后,若有所示,可循旧例,或待他日,觅得万全之机,再作深谈。
临书仓促,不尽万一。
惟愿天佑中华,亦佑吾辈,早遂夙愿。
瀚辰 顿首”
信写完了。
钱瀚辰放下笔,轻轻吹了吹信纸,加速墨迹干燥。
无色墨水彻底干透后,纸上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薄薄一张纸下,隐藏着怎样一颗滚烫而决绝的赤子之心,以及一份将两个人、两个家庭、乃至更多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重托。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写了密信的信纸,将其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紧实的长方形。
然后,他掀开那张作为掩护的、写满普通家信的纸张,将折好的密信,用极少量特制的、同样无味的胶水,粘在了“家信”签名落款“钱瀚辰”三个字背面的相应位置。
这种胶水粘性适中,既保证密信不会在邮寄过程中脱落,又能在收信人用特定溶剂轻轻浸润后无损地分离。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两张纸的边缘,确保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粘连或不平整。
然后,他将“家信”连同夹带的密信一起,装入一个普通的JpL专用外发信件信封,在信封正面用英文写下父母在中国的地址(这是一个经过确认的、相对安全的转交地址),并在寄信人处留下自己在加州理工的公开信箱。
这封信会先经过JpL内部审查员的检查——他们主要查看是否有涉密内容、是否有异常通信对象。
这封看似平常的家信,以及那个远在中国的、毫无敏感性的收信地址,应该能通过。
之后,信件会进入军方邮政系统,漂洋过海,最终抵达中国。
在那里,会有一位“苹果树”计划安排的、绝对可靠的联络人,负责接收这封信,并用特定方法分离出密信部分,然后通过另一条隐秘渠道,将密信内容传递到纽约,最终送达周明轩手中,再由周明轩设法转交给郭永华。
整个流程漫长、繁琐、充满风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信件丢失、被截获甚至引发调查。
但这是钱瀚辰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相对安全、能够绕过JpL严密监控、与郭永华取得直接而明确联系的方法。
他不能使用电话,不能通过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电子通讯,甚至不能贸然托付任何可能不可靠的中间人。
这封看似普通的家信,是他放出的试探气球,也是他投出的、表明心迹与寻求结盟的石子。
他将封装好的信件放在工作台一角,准备明天一早随其他需要外发的文件一起交给秘书。
然后,他拿起那张写了密信原件、此刻已空无一字的特制信纸,以及那瓶特殊墨水和蘸水笔,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带有金属焚化装置的小型通风口前。
他点燃酒精灯,调整聚光透镜,将信纸置于灯焰上方适中的距离。
在特定温度的热量烘烤下,信纸上原本空白的区域,逐渐显现出淡褐色、清晰可辨的字迹——正是他刚才书写的内容。
这是他最后的检查,确保密文清晰、无错漏、且显形效果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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