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先是一白,然后一绿,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感到自己的手松开了铁管。
他听到铁管落地时的一声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他的两条腿被更多丝缠住,从脚踝开始,往上,一直往上。
他感到杆子的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杆子的下巴冰凉,像一块石头。
灰白的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一层一层裹在一起。
旗帜落在地上,旗面浸在暗绿色的积液里,慢慢软下去,像一片垂进泥里的残阳。
车间里,机枪还在响。
几个士兵回头,看见他们班长和旗手被裹成了一团白色的蛹。
那蛹还在动。
极缓慢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有人朝那团白蛹跑过去,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碰!
那丝会钻手!”喊声是从左翼传来的。
接着是爆炸声。
通风管被炸断了,带着火星的铁皮落下来,砸在白色蛹体边上,溅起一小片灰白的浆。
没人能靠近。
众人边打边退。
最后的画面,是那团白蛹慢慢被雾吞没,像被整片灰绿色的混沌咽了下去。
厂房外,天光被烟尘压得极低,像一面浸了油又晒裂的旧鼓皮蒙在头顶。
左翼的枪声弱了下去。
有人在雾中咳嗽,咳得像要把整片肺从嘴里拽出来。
唐满被吞没的位置,只剩半截铁管露在泥里。
铁管朝上的一头磨得极亮,像一柄插进泥土的旧矛。
那里安静得发空,像有人刚刚走开,又像有人刚刚回来。
风从冷却塔的断口间穿过,带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呜咽,像有个极老的喉咙在雾里哼了一个音。
那音极短,短到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午时。
西线。
旧工业带南口。
暴风雨突击队指挥所。
陈七两蹲在一截断墙后面,霰弹枪横在膝上。
他右颊的纱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贴了一块从炮灰里刨出来的旧抹布。
他那半盒烟早就抽完了,只剩耳朵上还夹着最后一根。
那根烟他摸了三次,每次都夹回来。
“二班,右翼压上去。
三班,沿管道走。
把那个口子封了。”他压低声音,给通讯器那头的班长们派任务。
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暴风雨的突击队像三把铁梳子,朝旧工业带深处刮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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