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4月29日。
圣辉城北,旧工业廊桥以北三公里。
炮火把天烧成了暗红色。
天之孤的第一轮轰炸在清晨四点五十分准点落下,爆炸的冲击波沿着旧国道两侧漫卷,把那些雾里刚探出头的轮廓成片成片地掀翻。
第二轮在六点整落下,炸得更深,弹着点往北推进了整整四百米,把几座半塌的冷却塔炸成了碎渣。
第三轮在八点整落下,这一次是燃烧弹。
天红了半边。
黑烟从北边旷野上升起来,像一棵从地底长出来的巨树,树冠撑到云上,枝叶是黑的。
万战官的先锋连从桥头冲出去时,天已经亮透了。
可北边的烟太浓,太阳透不进来,四下里昏黄一片,像黄昏提前到了。
唐满支着那根铁管,跑在队伍左翼。
他的伤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从泥里往外拔桩。
杆子跑在他旁边,那面旧连旗卷在肩上,旗角在风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半空中一下一下甩着湿衣裳。
他们穿过了轰炸区。
地面是软的,像被犁了十几遍的田。
弹坑一个挨一个,坑壁还在冒烟。
有几处坑里泡着暗绿色的液,厚厚一层。
空气里那股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唐满把脖子上的毛巾往上提了提,蒙住口鼻。
毛巾早就干硬了,带着他皮肤的盐渍和这四天来所有的灰。
他鼻子里只剩一股铁锈味,从舌头根往上顶。
“还有多远。”杆子问。
他的嗓子像卡着两块碎石头,说话时总像在磨牙。
“过了那片冷却塔,就到了。”唐满没回头。
他盯着前方那片半塌的厂房轮廓。
灰色的冷却塔像几根戳在地上的焦骨头,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许排呢。”
“左翼。
带二班包过去了。”
“我们这样冲进去,炸真停了?”
“停了。”唐满用铁管点了点地面,像在试探这路还结不结实,“飞机走了。
听不见声了。”
杆子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灰蒙蒙的,像一块糊了厚灰的毛玻璃。
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的动作很慢,像胳膊抬起来要花很大的力气。
袖口滑上去,露出半截手腕。
那手腕白得透青,上面没有汗毛,光得像一条从水里捞起来的鱼肚。
他放下胳膊,继续走,脚底踩碎了一截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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