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4月23日。
圣辉城西北方向七十公里处,旧国道与废弃工业带的交界地带。
雾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那雾带着湿冷的霉味,像有人把几千条泡烂的麻袋铺在废墟上,又浇了一瓢酸水。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早晨的天光被浓雾滤成灰白,灰白里又掺着极淡的绿。
雾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轮廓,只听见脚步声——太齐了,齐得像是谁在地底用一根棍子一下一下敲着节拍。
万战官的先锋连停在国道东侧的一处洼地里。
部队已经连续行军两天两夜,从北境的雪线一路压下来,几乎没有合过眼。
军装裹满泥浆和灰尘,干硬得像披了半身陶土。
有人蹲在地上用刺刀削木棍,削到一半停住,刀尖抵在木头上,耳朵竖起来听。
“什么声音。”削木棍的兵说。
他叫唐满,三十五岁,万战官三营二连一排的机枪手。
脸上横七竖八的纹路,像一页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账本。
“脚步声。”接话的是副射手杆子,二十出头,瘦得跟枪管似的,抱着弹链蹲在旁边,指节冻得通红。
“好多人。
在雾里面。”
“不是好多人。”唐满把木棍往地上一扔,“人没这么整齐。
是别的。”
通讯器在排长手里“嘶啦”响了一声。
排长许成,矮个,宽肩,下巴上一道斜疤。
他蹲在洼地最前面,单膝压着土坎,举着望远镜往雾里看。
雾太厚,什么都穿不透。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极低地说了一句:
“接触准备。”
万战官的人不喊“准备战斗”。
他们说“接触准备”。
接触就是交火。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
精锐核心。
全军的刀刃。
刀刃不废话。
第一排无声散开,找掩护,卧倒,枪口架在土坎和废弃农机的残骸上。
第二排往侧翼移动。
杆子把弹链搭进机匣,唐满拉了一下枪栓。
金属声在雾里极轻极脆地响了一下,像谁在极近处嚼碎了一粒冰。
雾里的脚步声停了。
静。
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突然消失之后的静。
唐满只听见自己的血管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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