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4月13日黄昏。
圣辉城,政务院地面一层,东翼临时简报室。
从地下上来的路很长。
十二层楼梯,一级一级地踩在陈旧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的边角被无数双脚磨得发圆,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极细的纹,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被潮气浸成深色。
空气越往上越暖,像从深冬往早春过渡的甬道。
每爬高一段,墙壁上就多了一盏灯——从冰封室门口那抹幽蓝,到中间楼层的昏黄,再到接近地面时透进来的灰白日光。
光是温的,照在人身上,像有人用热毛巾慢慢擦掉他们从地下带出来的寒气。
他们走了一路,什么话都没说。
脚步是唯一的声音。
刚从冰里出来的人,脚步声和常人不同——鞋底是湿的,踩在台阶上像踩在极薄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水汽被挤压的微响。
猎人走在最前面,白头发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一团被月光浸透的雾。
他的背挺得不算直,肩胛骨随着步伐上下滑动,像一柄重新开始呼吸的刀。
他身后跟着其他人,有的扶着墙走,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水泥是不是真的;有的走得很稳,稳得过了头,仿佛身体比意识更早适应了地面的引力。
走到最后一层时,猎人在前面停了一下。
他的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嗅了一下,像动物在陌生的气味里搜索危险。
不是冷空气,是消毒水。
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旧记忆。
他皱了皱眉,又继续往上走。
等他们一个一个从地下走出来,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起来。
政务院东翼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雾,外面是灰蓝色的天。
炮声还在响,远远的,隔了半个城区,像闷在棉花里的鼓点。
空气里有硝烟,有焦味,有下水道翻上来的腥气。
猎人在楼梯出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的异色瞳在昏昏的天光里亮着,像两颗从冰里捞出来的宝石——左眼是极深极暗的绿,右眼是蛰伏在暗处的紫,转动时像两种不同的生命在同一个眼眶里朝外看。
雷诺伊尔没有催他们。
他自己也刚从最底层走上来,气息却像根本没走过那十二层楼梯一样平稳。
他的大衣下摆沾了些冰霜化成的水渍,深灰色的布料洇出几片更深的暗斑。
他站在走廊出口,背对着天光,面朝那群从地下出来的人,等他们一个一个看清楚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不认识了?”他说。
没人回答。
有人伸手碰了碰走廊墙上的消火栓箱,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那个最小的少年缩在人群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被天光刺得眯起来。
他光着脚,脚趾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蜷着,像五只冻僵的雏鸟。
雷诺伊尔脱下自己的大衣,走过去,披在少年肩上。
大衣很重,直垂到少年膝盖以下,像一顶小帐篷。
少年缩了缩,随后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攥住了大衣前襟。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坏什么。
“走吧。”雷诺伊尔说。
他转过身,领着他们穿过走廊,往东翼临时简报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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