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4月12日。
圣辉城,政务院地下六层,紧急作战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在感染爆发前是政务院的战备档案室,墙壁厚得能扛住大口径舰炮的直击。
门是手动的合金气密门,关起来的时候要先抬起把手再用力推,最后一下要拿肩膀顶住才能完全闭合。
此刻门关着,闭得密不透风,把地下走廊里那点仅有的暖意也隔在了外面。
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水分,干得人嘴唇发紧。
方远志舌头顶了顶上颚,能感觉到粘膜粘在一起。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喝水是什么时候了。
搪瓷杯就在他左手边,杯口缺了块瓷,茶叶早该换了,但谁也没动。
一盏吊灯在长桌正上方晃,不是风吹的,是头顶某根管线在发热,气流缓慢地推着灯罩。
灯光在桌面上扫过来扫过去,扫过摊开的火力部署图、扫过那几块从封锁墙方向带回来的混凝土碎片、扫过小林面前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数据单。
有一块碎片带血,是菌丝嵌进混凝土之后被生生抠下来的,断口处灰白色的丝状物在氧气中缓慢地变色,从灰白变成灰绿,像正在发霉的面包。
“南线第四区。”雷诺伊尔开口。
他没有带文件,面前只有一杯冷掉的北境砖茶。
他的声音被这间屋子的厚墙吃掉了一部分,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时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昨天傍晚还能听见那边的枪声。
现在呢。”
“没有枪声了。”神中射战团长说。
他的位置在长桌中段偏左,面前是那份被他反反复复涂改过的狙击阵位图。
图上十几个红点,现在只剩三个还画着圈,其余全部打上了叉。
他没用尺子,叉画得很重,有几个叉把纸都划破了。
他说话时没有抬头,食指停在最后一个红圈上,轻轻按着。
“最后一批弹药运上去的时间是昨天中午。
我的人在南线第四区的制高点上撑到了入夜。
入夜之后通讯断了。
凌晨有小队试图从排水渠爬出来,只出来一个。
他后背的甲胄全被菌丝腐蚀了,从肩胛骨到后腰,一整片皮肤像被蜡烫过,剥下来的时候是整块灰色的,像晾在风里的旧棉絮。
他说南线第四区地面上已经没有任何还站着的活物。
掩护的人还在,但子弹打光了。
他在排水渠里听到的最后一声是手雷。
是他自己带的。”
“人呢?”方远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薄而急,像被砂纸反复磨过的刀刃。
“他呢?
出来的那个。”
“死了。”神中射战团长说。
“防疫站说菌丝进了肺部,咳出来的痰里有灰色丝状物。
今天早上没撑过去。”
方远志没再说话。
他把笔记本翻过去一页,用钢笔在页首写了几笔,又划掉。
他抬头看了一眼吊灯,光线从他左眼滑到右眼,像在一张灰色的脸上镀了一层极薄的蜡。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南线第四区的名字,也许在想那个从排水渠里爬出来的兵,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让自己保持某种不能停下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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