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5月14日。
圣辉城北,第三防线。
天还没亮,雾已经起来了。
这雾与昨日不同,不飘,不散,贴着地皮慢慢爬,像从土里长出来的灰白色霉毛。
人站进去,裤管不一会儿就潮得发沉。
几处低洼的哨位积了水,兵们胶鞋踩进去,咯吱咯吱响,像踩着一地半生的面。
那声音从这条战壕传到那条战壕,夹在风里,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小陆蹲在东三哨的坑沿上,朝北望。
眼前只有雾,厚厚一层,把旧工业带的轮廓埋了个严实。
冷却塔看不见了,铁轨看不见了,连昨晚还露着尖顶的那片废墟也没了踪影。
风从北边来,带着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双脚在烂泥里同时拔出来又踩下去。
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有什么在雾的最深处慢慢往这边推。
他转过头,看见苟剩蹲在旁边,正用一块旧布缠斧柄。
布条是灰绿色的,又脏又薄,缠得极慢,一圈压一圈,勒得斧柄都细了。
苟剩的手指短而粗,指节发红,像刚从咸菜坛子里捞出来。
他缠完最后一圈,用牙咬断布头,把斧子从泥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斧刃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净的暗红色,被晨雾一蒙,像生了一层薄锈。
“听见没。”小陆说。
“早听见了。”苟剩没抬头。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往斧柄上一抹,继续缠。
那唾沫在冷空气里冒出一丝极淡的白汽,很快就灭了。
缠完,他站起来,往北望。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声音越来越实了。
像一大群牲口正从旧国道那头拱过来,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小陆伸手去系鞋带。
左边那只松了。
他蹲下,把两根带子绞在一起,打结。
第一遍松了,他解开重来,拉得很紧,紧到趾尖发木。
他抬头。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北边“砰”地响了一声。
极短,极脆,像谁在近处掰断了一块干木头。
接着是一片。
一大片。
枪声、嘶吼声、脚掌拍在泥泞里的声音搅在一起滚过来。
东头最先交火。
铁板响得急,几乎连成一片。
那铁板声从东往西跑,十米一哨,十米一响,像一条铁蛇在战壕里飞。
小陆抄起枪,顶进肩窝,右眼贴住瞄准具。
他看见周满站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北边打。
周满个子高,探出去的那截脊背像一扇半开的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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