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清扫进度太快了,快得让陈七两心里发毛。
雾瘴从厂房深处漫出来,丝丝缕缕,贴着地面,像从烟囱里倒灌出来的尸气。
“一班!
别追了!
追太快后面的重火力跟不上!
你给我把步子压住!”他对着通讯器喊。
那头枪声密得听不清回话,只传来一声“收到”,接着是手雷的闷响。
他把霰弹枪从膝上拿起来,抵进肩窝,用伤口发疼的那半张脸贴着枪托。
他偏头,朝厂房深处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
一道荧蓝色的光从雾里射出来。
那道光带着箭的形状——有杆,有尾,有擦过空气时拉出的一线极细极白的尾迹。
它从雾中穿过,携着极低的嗡鸣,像一根拉满了又骤然松开的弦。
陈七两的目光刚触到那点蓝,箭就到了。
那支箭从他右眼贯入,带着他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去,后脑的碎末和灰白色的浆液一起从颅后炸出来,喷在身后半截砖墙上,像谁把半瓢灰浆泼了上去。
他的身体倒进阴影里,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指尖已经僵了。
右颊上那块旧纱布终于滑脱,滚进一汪暗绿色的积水里。
半根烟从他耳后滑出来,落在泥地上,沾了层灰,又沾了点水,像一截从旧梦里掉出来的碎木。
“队长!”几个兵同时喊。
可他的嘴还半张着,像准备下最后一道命令,却再没吐出一个字。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极大,像在望天。
雾从头顶压过来,把他半张脸照成灰蓝色。
两个兵扑过去拽他的肩膀,另一人蹲在断墙后头朝雾中开了几枪。
枪声在厂房深处反复回荡。
只一箭。
只一箭就结束了。
通讯器从陈七两腰间滑下来,卡在泥里,绿光极轻极轻地眨着,像一颗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眼。
有人弯腰把它捡起来。
没有人说话。
午后的战场上,枪炮声渐渐从西线往北线挤压。
旧国道上,一队民防兵推着两轮板车,车斗里堆着从后方送上来的弹药箱和半袋半袋的粗粮。
轮子在泥地里陷下去,又拔出来,像走在一锅稠粥里。
有人弓着背在前头拉,有人在后面推。
远处北线方向传来几声闷炮,然后是一阵极长的死寂。
有人抬头望天,天上灰蒙蒙的,像一块糊了厚灰的毛玻璃。
不知道谁在风里哼了一句:“善良的人流尽了的血,化为甘霖……”
后半句没接上。
没人接。
风把哼歌的人卷进一声极远的炮鸣里。
板车继续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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