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了出去。
杆子跟在后面。
铁管、旗杆、光着的脚、裹着鞍布的脚,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
有一脚踩进了一滩暗绿色的积液里,汁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像踩碎了一只吸饱了血的蚂蟥。
杆子没有躲。
他连低头看都没有看。
他举着旗,朝厂房的豁口冲了进去。
那旗子在烟里忽隐忽现,像半截残阳。
厂房里面比外面更暗。
烟从冷却塔的破洞里往内倒灌,人像走在一锅滚烫的浓汤里。
唐满在一台翻倒的机床后面蹲下来。
机枪手在旁边架好了枪,枪口指着北面那扇被炸塌了半边的卷帘门。
有人蜷在墙根下,胸脯起伏得像拉风箱。
唐满扫了一圈,没看见杆子。
他喊了一声:“杆子!”
“这儿。”声音从他右手边的阴影里传出来。
唐满扭头。
杆子站在两根塌下来的冷却管中间,那面旗举在身前,旗面垂下来,像一道旧血痕。
暗绿色的液从管壁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擦。
他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他的左脚踩在一截断掉的树根上。
树根从地缝里拱出来,断口极尖,像一把被泥土磨亮的黑矛。
杆子的脚底板就压在那断口上。
唐满看见那截树根的尖头已经抵进了他脚心的皮肤,可杆子的表情没有变。
灰白色的肉从裂口里翻出来,干巴巴的,像一块放久了的死面。
“你脚底下——”唐满喊。
“没事。”杆子说。
声音很轻,轻得唐满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睛没有看唐满。
他盯着厂房深处那片被暗绿色雾瘴填满的通道。
那雾瘴像活的,贴着地面翻涌,从通道尽头慢慢漫过来。
雾里面有东西。
不止一个。
是三个。
两个矮而宽,一个极高极瘦,披着满身的灰白菌丝。
无兆,腐心。
另一个影子站在雾的最深处,模模糊糊,像一件旧军装挂在空气里。
那东西站得和人一样。
肩膀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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