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三省,新历17年8月1日,凌晨四时。
天还没有亮,三个省同时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让人睡不踏实的东西叫醒的。
是饥饿,是寒冷,是那些攒了很久、压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再也忍不住的东西。
矿工们从宿舍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没有拿矿灯,没有拿扳手,没有拿任何可以被称为武器的东西。
他们只是走出来,站在宿舍门口,站在矿区的大路上,站在那些被煤灰染黑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风吹过来,把煤灰吹起来,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头发上,没有人擦。
工厂的工人们从车间里走出来。
那些在流水线上拧了十年螺丝、手指变形、腰椎间盘突出、视力下降到看不清工资条上数字的人,那些被机器吞过手指、被领导骂过“不想干就滚”、被医生告知“你这身体还能撑几年”的人,他们出来了。
有的人还穿着工作服,胸口印着“优秀员工”的红色字样,字迹已经模糊了,洗了太多遍,褪成淡粉色。
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饭盒,饭盒里装着昨天的剩饭,准备带到车间当午饭吃。
现在不用带了。
今天不干活了。
明天也不干了。
农民们从村子里走出来。
那些在田里种了一辈子地、从土里刨食、从土里刨命、从土里刨出一身病的人,他们出来了。
他们的脸很黑,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
他们的腰弯了,腿瘸了,背驼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年轻的时候、还相信种地能养活一家人的时候一样。
不是不累了,是不想再累下去了。
不是不饿了,是不想再饿下去了。
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想这样活下去了。
矿工们堵住了矿区的铁路。
铁轨被撬起来了,枕木被堆在一起,浇上机油,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粗糙的手。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烧了很久。
工人们堵住了工厂的大门。
铁门关着,里面是办公楼,办公楼里亮着灯。
有人站在窗前,往下看,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工人们没有喊,没有闹,没有砸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堵着。
堵到里面的人出来,堵到他们听见,堵到他们回答。
农民们堵住了乡镇府的大门。
门是铁皮的,很薄,刷着红漆,漆皮剥落了大半。
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完了,缩回去了。
他们等了很久,没有人出来。
他们不喊,不闹,不砸门。
只是站着。
站到腿麻了,站到腰酸了,站到天亮了。
没有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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