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上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轻。
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隔壁就是看守所。
每天都能听见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很重,很沉,像一座山砸下来,地都在抖。
我问老李,那门有多重?
他说,不知道,但他一个老乡进去过,出来的时候说,那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轻了。
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然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了。
不是外面的世界安静了,是我里面的世界安静了。
那些吵了二十三年的声音,忽然不吵了。
母亲的哭,父亲的骂,妹妹的喊,工头的呵斥,老板的催促,房东的敲门,邻居的闲话,全都没了。
只剩一片很空很空的安静。
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号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以前不是,以前有很多人。
杀人的,抢钱的,偷东西的,打架的。
他们睡在我旁边,打呼噜,说梦话,磨牙,放屁。
我睡不着,他们也睡不着。
互相嫌弃,但还得挤在一起,因为只有这一间屋子,只有这几张床。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把别人都清走了,只剩我一个。
不是照顾我,是怕我吵着别人。
也许不是怕我吵着别人,是怕别人吵着我。
最后一天了,让我清净清净。
我坐在床边。
床是铁的,很窄,翻个身就能掉下去。
以前不掉,现在也不会掉。
以前睡了几个月,都睡在边上,把里面留给别人。
他们问我,你怎么不睡里面?
我说,习惯了。
习惯了边上,习惯了缩着,习惯了不占地方。
现在里面没人了,外面也没人了。
整张床都是我的,整间屋子都是我的。
但我还是缩在边上,还是缩着,还是不敢占地方。
习惯了。
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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