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7年6月1日,凌晨五时,中川省,八百里秦川。
天还没亮。
东边的群山像一道很深的伤口,黑黢黢的,边缘镶着一层极细的银边,那是天光。
大地在震动,不是地震,是火车。
从圣辉城开往欧克利坦的货运专列,满载着化肥、种子、农具,还有一百二十名去暗区支援建设的退役士兵。
铁轨从平原腹地穿过,枕木在车轮下震颤,传到地面,传到那些趴在田埂上、把耳朵贴着土、听庄稼长势的老农身体里。
老陈头趴在田埂上,左耳贴着土,右耳朝天。
土是温的,从他掌心传过来,他趴了很久,从四点趴到五点,从星星还亮趴到星星灭了。
他听见了火车,听见了铁轨的震颤,听见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鼓声一样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隆。
那不是火车的声音,是大地在被什么东西碾压时发出的呻吟。
他抬起头,从田埂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天边那道银边宽了,亮了。
东边的群山像被谁用刀削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橘红色的光。
太阳快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等着。
等那道光从山后面跳出来。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今天太阳不会出来了,它的脸从山脊线上探出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
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还在往上爬的金色。
他也该往上爬了。
站起来,扛起锄头,走下田埂。
今天是六月一号,不年不节,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但他知道,今天是一个开始。
昨晚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村干部念了一份文件,说国家要大范围对外开放了。
“开放”是什么意思?
他不全懂。
他只知道,以后外国的粮食可能便宜,便宜的粮食进来,种地的人就没活路了。
他不信。
便宜没好货。
外国人不种地,不懂地,不知道地里有虫害,不知道天旱要浇水,不知道雨水多了要排涝。
他们种出来的粮食没有味道。
他不怕。
但他怕另一件事。
开放了,外国的资本家来了,便宜的粮食进来了,种地的人更穷了。
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好不容易分到了地,好不容易安了家,好不容易不想死了,又要被赶走了。
他不知道该信谁。
他只是蹲在田埂上,把手里那把土攥得更紧。
土还是湿的,黏的,黑的。
他攥了很久,然后松开。
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片平原照成金黄色,麦浪一漾一漾的,像海。
他走进那片海。
没有回头。
圣辉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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