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利润、开销、税款,掐得一分不差,连水电费都按实际用量分摊到月份里,这种账在商界叫‘模范账’,放在情报里头叫‘样板账’。”
魏正宏哼了一声,把茶杯盖揭开又盖上,来回盖了三回:“样板账。
做样板账的人,要么是会计出身,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
沈墨在早稻田学的是经济,做得出这种账。
但做这种账的人还有一样毛病,你知道是什么?”
江一苇摇了摇头。
“强迫症。”魏正宏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倒了两片安眠药搁在手心,没吃,就搁着,“这种人的每个细节都是设计过的。
设计过的东西就有规律。
你去找他贸易行近半年的所有单据,找出每个月的固定支出里,有没有哪一项金额看着不起眼但每个月都在变的。”
“变多少?”
“变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的浮动在贸易行账上根本不算事,财务不会过问,但他如果拿这个当密码用,那这个浮动的数字就有规律。
日期、月份、金额,三个数对起来,可能就是发报的时间或者波长。”
江一苇把照片揣进兜里,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另外,处座——高雄那边请示,沈墨的通缉令是现在就发,还是等一等?”
“发。
今天发。
全岛贴,码头、车站、机场、旅馆,一个不漏。
悬赏五万银元。”魏正宏把安眠药丢进嘴里,拿冷茶送下去,“另外,台北这边所有商界的茶会、酒会、同乡会,安排人盯着。
沈墨在高雄混了三年,在台北不可能没有落脚点。
他跑出台北,我信。
他跑出台北之后不回来拿东西,我不信。”
“万一他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等。
人在跑的时候最容易犯的错是什么?
是舍不得。
他舍不得的东西不在高雄那个公寓里,在台北某个地方。”魏正宏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咖啡店——明星咖啡馆,苏曼卿那个——查过了没有?”
“查过两遍。
老板娘苏曼卿,二十八岁,丈夫三年前在码头事故里死了,带一个儿子,没有不良记录。
店里常客多是文化圈的人,也有几个报社记者和美军顾问团的翻译。
目前没有发现可疑迹象。”
“没有可疑迹象。”魏正宏重复了这七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腻歪,“三年前死了丈夫,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守着一间咖啡店,在台北这种地方能不靠任何人活下来,她本身就不简单。
你找个生面孔,去她店里喝三个月咖啡,记她跟谁说话、说什么话、哪杯咖啡续了哪杯没续。
记细一点,别光记人,记东西——记她拿哪只手端杯子,记她找零钱的时候先找硬币还是先找纸币。”
江一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魏正宏摆摆手让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雨雾看忠孝东路。
路上行人缩着脖子赶路,黄包车夫拿油布盖着车座,雨点子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
他把额头贴在凉玻璃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张照片上的小姑娘,豁牙咧嘴笑的,跟他在南京见过的那个李涛,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回办公桌前,把电话摇到高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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