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的味道。
母亲绣“远”字时用的捻金线,线尾会脱落极细的金粉。
有人在刻完这个“刘”字之后,用沾了金粉的手指,在收刀处按了一下。
白光炸开之前,他最后看见的画面不是母亲的脸。
是三座山峰。
中间那座最高,峰顶有一道极细的白线,像一条还没干透的墨痕。
左边那座略低,右边那座再低一些。
排成一行。
像有人用指甲在记忆的背面刻了一道。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那块“刘”字瓷片穿透了防水袋、穿透潜水服、穿透皮肤。
他坠入一条由瓷片铺成的隧道,每一片上都刻着同一个字。
永乐、宣德、成化、万历——六百年在耳边呼啸而过。
后背砸在硬木船板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在底舱的恶臭中变成一声闷哼。
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一幅画面:海雾弥漫,一艘巨船的船尾,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
那人开始转头。
先是肩膀,然后是下巴,清瘦,颧骨微高。
最后是那双眼睛。
不大,但极亮。
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那双眼睛不是在看,是在审。
画面断了。
然后是母亲的脸。
手机屏幕亮着,“远儿”两个字在跳动。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按下去。
电话通了。
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屏幕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在她锁骨上方投下一小块白色的光斑。
未时三刻。
每周三。
她等到了这个时辰,但没有等到那个声音。
母亲每次按拨号键之前,都会先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间,比她平时呼吸长了一倍。
她在给自己打气。
打完了,才按下去。
那块绣着“远儿”的白绢浮上来。
不是回忆,是画面。
针脚在光里浮起来,一针一针拆开,又一针一针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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