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林远从宝船司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甲板上,让眼睛适应光线。
他蹲下来,用海水洗了把脸。
水是咸的,但今天的咸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涩的,今天有一层极薄的温,像是海水表层被太阳晒了一夜之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余热。
他低头——脚边有一根炭笔。
断了。
笔尖还残留着新鲜的炭粉。
他弯腰捡起来。
炭笔断口还残留着新鲜的炭粉——折断不超过一炷香。
他的虎口旧疤在碰到断口的瞬间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认。
它认得这个炭粉的质地——和第一章她在甲板上画宝船时,抹在纸面上的炭粉,是同一种柳枝烧成的灰。
她一直在。
在他跨出宝船司门槛之前就已经在了。
他抬起头。
远处,一个穿淡绿色衫子的姑娘蹲在甲板上,面前铺着一张绢。
她手里的笔,是新的。
旧的已经断了。
他拨开人群,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不是画。
那是一幅“双面绣”的画稿。
正面是海,背面是船。
正面的海浪翻涌,用的是劈丝细线,一层一层铺上去,浪尖留白。
背面的船帆鼓满,用的线粗一些,有力度。
两面看是两个不同的画面,但叠在一起就是船在海上。
“你看见风了。”
姑娘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海上反射的日光。
“风?”“正面的浪在翻,背面的帆在鼓。
你画的是同一天的海,但正面画了浪的力,背面画了风的力。
叠在一起,风就看见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你是第一个说‘看见风’的人。
我父亲说过,这世上能看见风的人,太少了。
如果你遇到一个,替我向他问好。”她的声音忽然变轻,官话里漏出一个苏州音——“看”说成了“看倷”,“风”说成了“风呀”。
尾音软软地落下去。
“我等我父亲等了十八年。
伊走个辰光,我只有三岁。”她顿住,脸红了。
“对弗住。
我一激动,就会讲苏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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