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签押房。
青砖灰瓦。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宝船司签押房”。
林远跨过门槛。
脚后跟卡进一道凹槽。
疼,旧疤炸开。
他低头,凹槽的深度刚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脚后跟。
凹槽的形状,和他虎口那道旧疤的弧度,一模一样。
门槛上的凹槽是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他虎口上的凹槽,是被母亲的拇指按出来的。
两种凹槽,同一种深度。
旧疤又跳了一下。
刘典簿坐在案后。
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三角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迹。
“张百户说你值两千贯。”他顿了顿,“我看了你一眼,觉得你值不了那么多。
但张百户的账,我不好驳。
船队到了西洋,你跟着掌眼。
看对了,是你的命。
看错了,张百户的账,你来填。”林远跪下磕了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
他站起来,拿起笔,写下“林子元”三个字。
按上手印。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这就是张百户保举的那个人?”赵虎走进来。
目光先看虎口,再看手指,最后才扫了一眼脸。
“就这模样,也值两千贯?
张荣的眼睛是瞎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盯着林远的手。
“张百户说你值两千贯。
可你这双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是摸死人的手,不是摸古董的手。
张荣花两千贯买一个挖坟的?”旁边的人赔笑:“赵大人,张百户说了,这个人有眼力。”“眼力?”赵虎盯着林远。
“你最好真有。
要是看错了——”他把拇指按在刀柄上那个“忠”字上,用力按了一下。
铜锈嵌进字的凹槽里,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张荣的账,你填不起。”
林远看着那只按在“忠”字上的拇指。
“赵大人。”赵虎停住。
“您的刀柄上那个字,磨出包浆了。
经常摸。
您是在确认,它还‘忠’着,还是在确认,它还‘在’?”赵虎的后背猛地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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