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队回到太仓的那天,天是灰的。
不是乌云,是深秋的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桅杆的尖顶吞进肚子里。
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房屋一点一点变大,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砖瓦。
他离开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三个月,他走了三个月。
但感觉像走了三年。
倒计时:距离张荣受审,还有一个时辰。
林远把碗还给陈九,摸了摸怀里的六块瓷片——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陈九、阿四掉的那块。
六块并排,凉的,像六只手按在他的心上。
他又摸了摸账本,又摸了摸哈桑给的钥匙,又摸了摸“刘”字瓷片。
他把手抽出来,掌心有一道新结的痂——砒霜的毒还在骨头里,但已经不疼了。
“六个了。”他在心里说。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
今天要上堂。”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他已经习惯了。
“张荣被押在哪里?”
“应天府大牢。”陈九压低声音,“郑公公亲自交代的,锦衣卫看着,跑不了。”
林远点了点头。
他把碗还给陈九,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长江水浑黄,从西蜀奔涌而来,在这里汇入大海。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长江黄河,是大明的血脉。
血脉在,国就在。”
他转身往舱房走。
沈映月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绣绷。
她的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拿着针。
白绢上的山海关已经绣了大半,城楼上的箭窗六十八个,一个不少。
“你的手……”
“还没好。”她头也不抬,“但左手越来越稳了。”
林远看着她。
“今天你去吗?”
“去。”她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等了三年。
今天,该还债了。”
公主从舱房里走出来,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攥着那块红宝石的碎片。
她把宝石贴在胸口,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也很亮——刀锋上的光,磨了十年,终于要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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