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工大“技术资料编译与研究中心”,地下室的空气凝滞而浑浊,混杂着陈年灰尘、劣质油墨、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以及人体长时间密闭聚集产生的微馊汗味。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几盏用铁丝罩着的、光线昏黄的电灯,以及几张长条桌上摆开的几盏老式台灯。
灯下,是堆积如山的资料——泛黄的图纸、卷边的外文手册、字迹潦草的手稿、印有德文、英文、日文乃至俄文的表格和数据单。
纸张的边缘因年代和辗转而磨损、卷曲,有些甚至带着可疑的水渍或焦痕,无声诉说着它们穿越封锁线、躲过搜查、历经艰险抵达此处的传奇旅程。
这里是哈工大主楼地下深处一间经过加固改造的密室,如今挂着“技术资料编译与研究中心”(内部简称“编译中心”)的朴素木牌,却是此刻东北,乃至整个新生共和国科技界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大脑”之一。
半年前那次决定哈工大发展方向的会议上,郭永华关于系统整理、消化、应用“火种”计划资料的提议获得通过,并得到了来自西柏坡的明确支持。
随即,这个中心在极端保密和简陋的条件下迅速组建起来。
此刻,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阅厚重书籍的声响,以及压低了的、关于某个专业术语翻译的争执。
“不对,老钱,你看这里,‘Katalysator-Aktivierungsenergie’,直接译成‘催化剂活化能’不够准确,在这个特定的高分子聚合反应语境下,它应该指的是‘引发剂临界分解能’……”
说话的是孙正平,如今脸颊上还带着点实验室苍白、但眼神却像被哈尔滨的寒风淬过般锐利的年轻人。
他指着摊开在面前的一本德文化工专着,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用力点着其中一个复杂的分子式和随附的曲线图。
被叫做“老钱”的是钱瀚辰,他其实并不比孙正平大多少,但连续数月的劳心劳力,加上东北粗粝气候的洗礼,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许多。
他凑近台灯,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仔细看着孙正平指的地方,又对照旁边一本翻开的英文化工手册,沉吟片刻,
“嗯……有道理。
德文这个词组在这里确实更强调引发剂达到有效引发链式反应所需的最小能量阈值。
‘活化能’外延更广。
正平,你化工底子扎实,这个领域你多把关。
标注出来,等汉斯先生有空了,再和他确认一下。
他虽然在机械上是权威,但化工德语也很地道。”
“汉斯先生被永怀拉到三棵树厂去了,说是那台‘铁甲-7’的液压系统有处密封结构,非得他这位‘德国老工匠’的火眼金睛不可。”
接话的是赵广元,mIt机械系的高材生,此刻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几乎铺满整张桌子的复杂机械装配图前,手里拿着放大镜和比例尺,一点点地核对着图纸上的尺寸和旁边一堆实物测绘数据的草稿。
他脸颊上蹭了道黑灰,也不知是在哪个车间沾上的。
“我这边的麻烦也不小,这套德国克虏伯三十年代的重型镗床传动图,和沈阳厂那台实物的测绘数据对不上号。
不是差一点半点,是整体传动比都有问题。
我怀疑要么图纸是早期设计版,实物被日本人改装过;要么就是测绘的时候,基准面选错了,或者……”
他苦恼地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那台镗床的关键齿轮箱泡过水,锈得厉害,有些尺寸根本量不准。”
“广元兄,莫急。”
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来自坐在另一盏台灯下、正对着一叠写满复杂数学公式和电路图的稿纸沉思的年轻人,李国豪,电机系的天才,此刻却像个老学究一样,用一支铅笔在纸上轻轻划着辅助线,
“机械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图纸与实物不符,无非几种可能:图错、物改、测误。
永华同志不是说了么,我们要有‘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精神。
我看,不如明天我跟你再去一趟沈阳厂,带上永怀哥他们新搞出来的那个‘光学比较仪’试试?
虽然粗糙,但或许能看出点肉眼难辨的形变。”
“光学比较仪?
沈钧儒折腾出来的那个‘宝贝’?”
赵广元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
“得了吧,那玩意儿金贵着呢,沈师兄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上次我想借来量个螺纹,被他念叨了半个钟头,说什么环境振动、温度变化都会影响精度……比伺候祖宗还难。”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身形清瘦、正伏案疾书翻译一份法文冶金学报告的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正是陈光甫,土木系出身,却因外语出色被抽调到编译中心负责资料翻译。
他慢条斯理地说:“钧儒兄的严谨,那是出了名的。
他专攻精密测量,自然对仪器爱护有加。
不过,若是为了核对克虏伯镗床这种关键设备的数据,我想他会通融的。
毕竟,永华同志反复强调,我们这里翻译解读的每一个数据,将来都可能关系到一台机器能否起死回生,一条生产线能否顺利运转,容不得半点马虎。”
“光甫说得对。”
钱瀚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环视着密室中这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孙正平、赵广元、李国豪、陈光甫,还有此刻不在场的、正在别处忙碌的周默笙、吴启文、赵元任、王承书,以及从国府那边历经周折终于辗转北上的钱复礼……
这些昔日“求知社”与“苹果树”的成员,如今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响应着无形的召唤,穿越重重险阻,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最终汇聚到这间寒冷、简陋却燃烧着炙热理想的地下室里。
他们带来了各自领域前沿的知识,也带来了同样纯粹的报国热忱。
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不仅仅是昔日的同窗之谊或社团纽带,更是郭永华身上那种超越时代的眼光、务实严谨的作风,以及那份“为中华工业崛起而读书、而奋斗”的无声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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