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鸣,在空旷高大的铸造车间里回荡,又迅速被更加浓重、仿佛凝滞了的锈蚀与机油灰尘混合的气味吞噬。
郭永华站在一台足有两层楼高、外形狰狞却已沉默许久的大型水压机旁,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布满暗红色铁锈和可疑油污的机体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劳保手套传来,却不及他心头那骤然收紧的预感更冷。
就在他脚下不远处,刚刚发生了一场“小事故”。
一根用来尝试撬动卡死传动齿轮的加长合金撬棍,在一个老师傅和两个年轻学徒的合力下,伴随着一声呐喊,猛地崩断!
断裂的半截撬棍带着凄厉的呼啸声飞射出去,擦着另一个正在清理地面积水油污的工人头皮掠过,“铛”一声巨响,深深嵌入后方一堆废弃铸件中,兀自嗡嗡震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被擦伤的工人后知后觉地摸了摸火辣辣的头皮,指尖沾上一点血迹,脸色瞬间煞白。
断裂撬棍的老师傅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刺鼻的铁锈味、残留的机油味,混杂着刚刚升腾起的、淡淡的金属断裂后的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在场者的胸口。
“老陈!
小刘!
怎么样?
伤着没有?
!”
郭永怀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过去,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尖锐。
他同样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镜片都模糊了,此刻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没……没事,郭工,就擦破点皮。”受伤的工人小刘勉强挤出笑容,但腿肚子明显在打颤。
老陈则懊恼地一跺脚,扔下手中的半截撬棍,那“哐当”一声,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这玩意儿咋这么脆!
俺们以前在日本人手下,也用这法子弄开过卡死的齿轮啊!”
郭永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压下心头那阵后怕的悸动。
他走到那根深深嵌入废铁的撬棍断口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断口呈现出典型的疲劳断裂特征,新旧裂痕交织,显然这根撬棍本身早已不堪重负,内部积累了无数细微裂纹,今日的强行撬动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台代号“铁甲-7”、据说是日本占领时期从德国引进、能压制火车车轮和大型锻件的8000吨水压机。
庞大的机身如同僵死的钢铁巨兽,关键的传动箱部位被厚重的油泥和锈垢覆盖,几个巨大的齿轮相互咬死,如同被封印的关节。
车间高窗透下的光线中,灰尘飞舞,落在沉默的机器和人们凝重担忧的脸上。
“不怪老陈。”
郭永华站起身,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这根撬棍早就到寿命了,内部损伤严重。
是我们的安全检查不到位,对现有工器具的损耗情况摸底不清。”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都写满沮丧和不安的脸庞,
“大家都先停一下。
老陈,带小刘去医务所仔细检查包扎,别感染。
其他人,以这台水压机为圆心,半径二十米内,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崩飞的碎片。
侯小七,你带两个人,协助检查,注意安全。”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郭永华侧后方的侯小七,无声地点了点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周围可能藏匿碎片的地面、设备缝隙和堆积物,打了个简洁的手势,两名同样精干、穿着旧军装但动作利落的警卫战士立刻上前,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们的存在,让有些慌乱的工人们稍稍安定下来。
郭永华则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台“铁甲-7”上。
这不是他这半年来在东北考察中遇到的第一台损坏的大型设备,也不会是最后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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