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 美国加州理工学院 喷气推进实验室(JpL)地下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旧文件、速溶咖啡和紧张汗液混合的奇特气味。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嗡鸣,将惨白的光线均匀洒在长条会议桌和围坐的七八个人身上。
墙壁是毫无装饰的混凝土原色,厚实的铁门紧闭,门内侧贴着醒目的“绝密”、“未经授权禁止入内”标识。
这里听不到帕萨迪纳街道上的车马声,也感受不到加州的阳光,只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高度紧绷的静谧。
钱瀚辰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但略微前倾,显出一种专注而克制的姿态。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微分方程、流体力学公式和潦草的草图,墨迹有新有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其中一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上轻轻敲击着,指尖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药剂和绘图工具而略显粗糙,但动作稳定。
“……综上所述,基于目前A-4型风洞的测试数据,结合我们对边界层扰动的初步分析,我认为原设计中第三级燃料泵入口的湍流模型需要修正。
特别是在高马赫数、变攻角条件下,现有的泵送效率预测可能存在百分之八到十二的乐观偏差。
这可能导致燃料混合不均,燃烧室压力波动超出安全阈值。”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江浙口音修饰过的英语,用词精确,逻辑严密。
没有多余的语气词,也没有试图用夸张的手势增强说服力,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数据和推论。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坐在主位那个头发花白、眉头紧锁的冯·卡门博士,都聚焦在他面前那份手绘的、但清晰无比的图表和计算公式上。
会议室里除了冯·卡门,还有几位JpL的核心研究员,以及两位穿着陆军航空队制服、表情严肃的军官。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领章上缀着鹰徽的上校,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钱瀚辰的脸,又落回他面前的草稿纸。
“钱博士,”
上校开口,声音带着职业军人的干练和审视,
“你提出的修正,是基于你独立演算的结果,还是重复验证了实验室的原始数据?”
“重复验证了原始数据的三分之二关键节点,上校。”
钱瀚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不一致的部分,主要集中在高速湍流模拟的参数设置上。
原始模型可能低估了入口几何突变引起的涡流分离强度。
我重新推导了相关参数,并在可用的模拟条件下进行了验证,这是推导过程和对比数据。”
他将几页写得密麻麻的演算纸推到桌子中央。
那上面不仅是数字,更是一整套严密的数学推演。
冯·卡门拿起最上面一页,快速扫视着,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满意的表情。
“钱的理论是自洽的,数学上很优美。”
冯·卡门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匈牙利口音,但在座无人敢轻视这位空气动力学泰斗的任何一个词,
“而且,它解释了我们上次静态点火测试中,那百分之五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压力脉动。
我认为,值得在下一轮缩小比例模型试验中,对他的修正模型进行验证。”
上校的目光在冯·卡门和钱瀚辰之间移动,似乎在权衡。
钱瀚辰知道这位上校是谁——理查德·埃尔伍德,陆军航空队新成立的“喷气与特殊项目”办公室负责人,一个以谨慎、多疑和注重实效着称的军官。
他能出现在JpL的内部技术会议,本身就说明这个项目——“oRdcIt project”(军械部-加州理工喷气推进计划),也就是美国早期火箭和喷气推进研究的核心之一——获得了军方何等程度的重视和……监控。
“修正模型需要多长时间能完成,并整合进下一阶段的设计?” 埃尔伍德上校问,问题直接指向实用性。
“如果获得必要的计算支持和风洞时间,大约三到四周,可以完成初步的模型更新和关键参数重算。”
钱瀚辰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预估,
“但全面验证,需要配合新的比例模型试验。”
“风洞时间我来协调。” 冯·卡门立即表态,
“钱,你牵头,带上道格拉斯和史密斯,组成一个小组,专门跟进这个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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