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积蓄力量。
以待将来。
个人的痛苦,在民族的苦难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沉湎于自责和无力,救不了任何人。
他能做的,必须做的,是在这片暂时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异国土地上,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将AmSL这个脆弱的幼苗,尽快培育成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是利用他对“未来”的模糊认知,尽可能多地网罗人才,积累技术,储备物资;是打通更多的渠道,编织更隐秘、更强大的网络;是为那个注定漫长而黑暗的“将来”,准备好哪怕多一点点的光亮,多一丝丝的希望。
雪崩已然发生,他无法阻止。
但他或许,可以在雪崩之后,为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多准备一把铁锹,一袋粮食,一件御寒的衣物,或者,一颗在未来能够生根发芽的种子。
这念头,如同冰原上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
它不足以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沉重的黑暗,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一个从这几乎将他压垮的无力感中,挣扎着站起身来的支点。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紧咬而失去了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充满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虽然布满了血丝,虽然深处依旧翻涌着痛苦,却已经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冷酷的、燃烧的意志。
“小七。”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但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侯小七心头一跳。
“少爷。” 侯小七立刻站直了身体,像是等待命令的士兵。
“电报内容,除了大少爷,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郭永华的目光落在飘落地上的电报纸上,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孙工、钱工、周工他们。
他们各有牵挂,现在告诉他们,除了徒增烦恼,扰乱心神,于事无补。
等……等过几天,消息通过公开渠道传过来再说。”
“是。” 侯小七重重点头。
“大哥那里,我亲自去说。”
郭永华弯下腰,捡起那张电报纸,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捡起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将皱褶抚平,折叠好,放进贴身衬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似乎能感觉到纸张背后,那来自故土的、滚烫的悲鸣。
“还有,”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飞快地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递给侯小七,
“去一趟华埠,找这个地方,见司徒荣先生。
不用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一句话:‘北边的雨,下起来了。
’ 然后,问他一句话:‘南边的货,路可还通?
’ 记住,就这两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问完,不管他回答什么,立刻回来。”
“北边的雨,下起来了……南边的货,路可还通?”
侯小七默念了一遍,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少爷交代的事情,他从不问为什么,只牢牢记住,
“明白了,少爷。
我这就去。”
侯小七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郭永华一人。
他走到脸盆架前,拧开冷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打湿了衣襟。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而陌生的年轻脸庞,眼中最后一丝恍惚和脆弱,被强行冰封、压入最深的眼底。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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